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垂拱殿的酒气还没散,赵桓就已经回到了御书房。
他没让人伺候,自己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有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刚才在宴席上,那帮文官武将表面上和和气气,实际上刀光剑影。
赵开虽然被他压下去了,但这个裁军的口子一旦撕开,就不会那么容易合上。
这是历代王朝都会遇到的问题:仗打完了,功高震主的武将怎么安排?庞大的军费怎么处理?
赵桓的解决方案是对外输出,让军队去海上找饭吃。但这只是个设想,具体怎么操作,还有很多路要走。
“孙全。”
赵桓喊了一声。
黑暗中,那个一直像是影子一样存在的锦衣卫首领走了出来。
“臣在。”
“刚才在殿上,除了赵开,我看还有几个人眼神不对。”
赵桓闭着眼,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去查查,庆功宴之后,都有谁没回家,而是去了别的地方。”
“是。”孙全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陛下,龙德宫那边有动静。”
赵桓的手指停住了,睁开了眼。
“哦?父皇今天在太庙不是挺听话的吗?这么快就又要折腾了?”
“不是太上皇主动的。”孙全低声说,“是有人往里递东西。”
“递了什么?”
“一张纸条。具体内容……被太上皇那个新来的小太监给吃了。”
“吃了?”赵桓乐了,“这小子反应倒快。”
“但我们抓到了递条子的人。是御膳房的一个帮厨,经不住审,说是赵开府上的管家让他递的。”
赵桓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踱了两步。
赵开。又是赵开。
这个户部侍郎,看来是急了。
刚才在庆功宴上没能用裁军把武将搞倒,现在就想利用赵佶这杆大旗来搞事。
这很符合这帮旧文官的套路。
“先别动他。”
赵桓冷笑一声。
“这只老狐狸,光靠递这张条子定不了他的死罪。他既然想玩,那就让他玩大点。”
“陛下是想……”
“放长线,钓大鱼。他赵开一个人翻不起这么大浪,背后肯定还有人。我要借这次机会,把这帮想复辟、想守旧的烂根子,一次性刨干净。”
赵桓眼神里透着一股杀气。
在北边杀金人的时候,他没手软。现在在朝堂上杀这帮蛀虫,他更不会手软。
“传朕的旨意,龙德宫那边的防卫,外松内紧。给他们留个口子,让他们觉得有机会。”
“遵旨。”
孙全退了下去。
赵桓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这汴梁的夜,比漠北的夜要安静,但也更危险。
第二天,早朝。
经过昨晚那场庆功宴,今天的紫宸殿气氛有些怪异。
韩世忠没来。他昨晚喝多了,再说陛下已经口头准了他去泉州,这货估计正在家里收拾东西准备去发财。
其他武将倒是来了不少,一个个昂首挺胸,看文官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老子养活你们”的优越感。
文官们则是一脸便秘的表情。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太监照例喊了一嗓子。
李纲第一个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讲。”
“关于明年的春闱,臣拟定了一个新的章程,请陛下过目。”
李纲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
这就是昨晚赵桓授意他写的。
太监把奏折递给赵桓。赵桓只是随便翻了翻,就扔在了案上。
“念给各位大人听听。”
太监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今后科举,策论占八成,诗词赋降为两成。增设算学、律法为必考……凡大宋子民,无论出身,只要无谋逆之罪,皆可报考……”
随着太监的声音,下面文官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特别是读到“无论出身”这一条时,人群中发出了嗡嗡的议论声。
“这……这怎么能行!”
一个礼部员外郎实在忍不住了,跳了出来。
“陛下!科举乃国之抡才大典,历来只许清白人家子弟参加。若是让那些商贾、甚至倡优之子也能进考场,岂不是有辱斯文?”
赵桓看着他。
“斯文?又是斯文。”
“你们口中的斯文,能挡住金人的铁骑吗?能让百姓吃饱饭吗?”
那个员外郎被怼得一愣。
“这次北伐,很多立功的将士都是平民甚至贱籍出身。他们在前线流血,你们在后面嫌他们出身低贱?这话说出去,你就不怕这汴梁城的百姓戳你的脊梁骨?”
员外郎脸涨成了猪肝色,呐呐不能言。
“谁还有意见?”赵桓扫视全场。
赵开站在人群里,死死地捏着朝笏。
他知道,这是皇帝在逼他们。
这时候如果再不说话,那就等于默认了这种颠覆性的改革。那以后他们这些靠诗书传家的士大夫,还有什么优势?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不可。”
“哦?赵侍郎又有高见?”赵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臣以为,改革科举虽然是好事,但这步子迈得太大了。祖宗之法不可轻变。若是贸然让大量良莠不齐之人进入官场,必将导致吏治败坏。”
赵开这话说得很软,但软钉子最扎人。
他搬出了祖宗之法。
这是宋朝文官最喜欢用的杀手锏。只要皇帝想干点啥出格的事,他们就把祖宗搬出来。
“祖宗之法?”赵桓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赵开面前。
“当年太祖定下法度,是为了大宋的长治久安。若是太祖知道咱们差点被金人灭了国,你猜他老人家是会抱着法度哭,还是会拿着棍子把你们这帮无能之辈打出去?”
赵开低着头,但眼神里并没有服气。
“陛下言重了。如今金国已灭,正是恢复旧制、休养生息的时候。陛下不应再用乱世的法子来治国。”
这话说得很巧妙。
暗指赵桓现在还在用军法治国,是不对的。
赵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赵侍郎,你是不是觉得,现在天下太平了,朕就不敢杀人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降了几度。
赵开身子一颤。他想起了昨天太庙前那个跪着的金国皇帝。
“臣……臣不敢。”他赶紧跪下。
“不敢就好。”赵桓转过身,回到龙椅上。
“这事就这么定了。谁要是再敢拿祖宗之法来说事,朕就让他去太庙,跟祖宗好好聊聊。”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意思很明白:要么听话,要么去见祖宗。
散朝后,百官们走得很快。
大家都能感觉到,一场大风暴就要来了。
赵开回到家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那个管家,正是昨晚递条子的那个,此时正一脸惊恐地跪在地上。
“老爷,那条子……虽然被小太监吃了,但奴才还是怕……”
“怕什么!”赵开一脚把他踹翻,“吃了就没了证据!除了口供,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他虽然这么说,但心里也在打鼓。
他没想到赵桓会这么强硬。科举这事如果真的推行下去,不出十年,朝堂上就会换成一帮只会算账、或者只懂打仗的新人。
那时候,就没有他们这些旧党的立足之地了。
必须得动手。
而且要快。
“你去联络一下王将军。”赵开压低声音,“那个被削了兵权的京营副统领。告诉他,机会来了。”
“老爷,您是想……”管家吓得脸色煞白。
“不想死就按我说的做!”赵开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这皇帝疯了。如果不把他拉下来,咱们都得死。太上皇那边虽然没回信,但我相信,只要咱们动起来,太上皇肯定会站在咱们这边。”
这是赌徒心理。
他赌赵佶也想翻身。
……
三天后,深夜。
汴梁城一片寂静。
但在这种寂静下,有些阴暗的角落里正在发生着不为人知的事情。
那个王将军,其实早就被锦衣卫盯上了。
他因为之前就在庆功宴上抱怨过赵桓不赏赐他,被有心人记住了。
此时,他正带着几十个心腹,偷偷摸摸地聚集在一个废弃的道观里。
“兄弟们,那赵桓小儿刻薄寡恩!咱们拼死拼活,最后连个好脸色都没有。这日子没法过了!”
王将军在做动员。
“今晚,咱们就杀进宫去,请太上皇复位!只要成了,大家都是开国功臣!”
那些心腹都是些亡命之徒,被他许诺的高官厚禄冲昏了头脑。
而在道观的屋顶上,几个穿着黑衣的锦衣卫正趴在那里,手里拿着炭笔,快速地记录着下面说的每一句话。
“记好了吗?”其中一个锦衣卫低声问。
“都记下了。连谁放了个屁都记下了。”
“好。回去禀报大人。”
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龙德宫。
赵佶又病了。
这次是真的病了,不是装的。
这几天天热,他贪凉多吃了几个冰镇西瓜,结果有点上吐下泻。
御医来诊断后,说是“脾胃不和”,开了点药就走了。
但就是这点小病,传到外面,却变了味。
“听说太上皇快不行了?”
“是啊,说是吐血了!”
“肯定是中毒!是那暴君干的!”
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汴梁城的茶馆酒肆里传播。
这些谣言的源头,自然是赵开那一伙人。
他们在制造舆论。等舆论发酵到一定程度,他们就可以借着“清君侧、救太上皇”的名义发难。
赵桓坐在御书房里,听着孙全的汇报。
他手里拿着那份王将军在道观里的讲话记录,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才几十个人?这王将军也太寒酸了。”
“陛下,这只是他的心腹。据我们查探,他在京营里还联络了几百个旧部。如果真的闹起来,可能会冲击宫门。”
“几百人也想冲击宫门?”赵桓不屑道。
“他们是想制造混乱。一旦宫门乱了,赵开就会带着文官在外面逼宫。这才是他们的主意。”
“好算计。”
赵桓放下记录。
“那就给他们这个机会。今晚,把宫门的守卫撤一半。”
“这……”孙全犹豫了一下,“陛下,虽然咱们有准备,但撤一半守卫,万一伤着陛下……”
“伤着我?”赵桓指了指屏风后面。
那里,整整齐齐地站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们不是一般的御前班直,而是从讲武堂里挑选出来的最优秀的学员。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最新式的连弩,腰间挂着精钢短刀。
这就是赵桓的底牌。
“这帮孩子在学校里练了那么久,正愁没见过血。今晚,就拿那帮乱臣贼子给他们当毕业考试吧。”
孙全看着那些年轻而冷酷的脸,吞了口唾沫。
“遵旨。”
这一夜,注定无眠。
赵开在家里坐立不安。
他在等。等那个信号。
只要王将军那边一动手,他就立刻穿上朝服,带着早就写好的万言书,去宫门口哭谏。
到时候,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他仿佛已经看到赵桓被迫退位,自己作为复辟首功被赵佶重用的场景。
这可是从龙之功啊!
“老爷,时间到了。”
管家看了看更漏,低声提醒。
赵开猛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冠。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虽然头发花白,但眼神里却有一种疯狂的光芒。
“走!”
他大步走出书房。
门外,几个同样心怀鬼胎的大臣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上了马车,往皇宫方向驶去。
此时的汴梁街头,空荡荡的。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当、当、当。
三更了。
皇宫北门,也就是玄武门。
王将军带着那几百人,穿着便衣,袖子里藏着刀,悄悄摸了过来。
他看到城门口的守卫只有寥寥几人,而且还在打瞌睡。
“天助我也!”
王将军大喜。
“兄弟们,上!只要冲进去,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他一声低吼,拔出刀,第一个冲了上去。
“杀!!!”
几百人像疯狗一样冲向宫门。
守卫似乎被吓傻了,连抵抗都没抵抗,转身就跑进了门洞。
“追!别让他们关门!”
王将军带着人冲进了那黑洞洞的门廊。
他跑得太快,太兴奋,以至于没注意到这门廊里实在是太安静了。
当最后一个人冲进门廊的那一刻。
“况——”
一声巨响。
前后的巨大的千斤闸同时落下。
几百人瞬间被关在了一个封闭的空间里。
“怎么回事?!”
王将军慌了,去推前面的闸门,纹丝不动。
紧接着,头顶上传来了一阵机关启动的声音。
门廊上方的石板打开了几个口子。
无数支火把丢了下来。
火光照亮了这群人惊恐的脸。
赵桓站在城楼上,透过那个口子,冷冷地看着下面。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逼宫?”
王将军抬头,看到了那张让他恐惧的脸。
“陛下!这是误会!臣……臣是来护驾的!”
在这个时候,他还想狡辩。
赵桓懒得跟他废话。
他一挥手。
“放箭。”
那些讲武堂的学生兵早已就在上面等得不耐烦了。
无数支弩箭通过射击孔,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处决。
惨叫声在封闭的门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
宫门外,赵开刚下了马车。
他听到了里面的喊杀声,也听到了那有些奇怪的惨叫声。
“成了?”
旁边的礼部员外郎有些激动地问。
“应该是成了!动手就有动静!”赵开兴奋得胡子都在抖。
“走!咱们去哭门!”
这一群文官,整理好衣服,开始酝酿情绪,准备在宫门口演出一出忠臣救主的好戏。
然而,就在他们刚跪下,还没来得及喊第一嗓子的时候。
宫门开了。
不是被乱兵冲开的,而是缓缓地、正常地打开了。
出来的也不是王将军。
而是一队穿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
为首的正是孙全。
他又高又瘦,在火把的映照下像个无常鬼。
“赵侍郎,几位大人,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孙全笑着走了过来。
赵开感觉有点不对劲。
“本官……本官听闻宫中有变,特来护驾!你是何人?”
“护驾?”
孙全笑得更大声了。
“好一个护驾。赵大人是想护哪个驾?是护陛下,还是护那个已经被射成刺猬的王将军?”
赵开腿一软,差点没跪稳。
“你说什么……王将军……”
“都在里面呢。赵大人要不要进去看看?趁热。”
孙全侧开身子,指了指里面那个还冒着血腥气的门廊。
赵开彻底瘫倒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全部拿下!”
孙全收起笑容,一声令下。
锦衣卫蜂拥而上,像抓鸡一样把这群平时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按在地上。
“我是朝廷命官!我要见陛下!”
那个礼部员外郎还在挣扎。
“放心,你会见到的。”孙全冷冷地说,“不过不是在金銮殿上,是在大理寺的刑房里。”
这一夜,汴梁城的血腥味又重了几分。
但这一次流的血,是为了这也是为了大宋将来不再流血。
赵桓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被带走的人群。
“第一步走完了。”
他喃喃自语。
“接下来,那个改革的步子,可以迈得再大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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