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深秋。
户部那扇常年紧闭的朱红大门这几天破天荒地一直敞着。进进出出的人流像蚂蚁一样,每个人的怀里都抱着厚厚的册子,脚步匆忙得好像后面有狗在追。
户部尚书张浚坐在正堂,头发有些乱,眼圈发黑。他面前的桌子上堆着像小山一样的文书。
“大人!兴庆府那边送来的最新人丁黄册到了!”一个吏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还没站稳就把一份还带着驿马汗味的卷宗放在那堆小山上。
张浚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拿起卷宗快速翻了几眼。
“怎么才五十万?”张浚眉头紧锁,“除去老弱妇孺,青壮劳力不足十万?这么大一块地,这点人够干什么吃的!”
“这也难怪。”那个吏员苦笑着说,“西夏那边打了这么多年仗,还要防着蒙古人,又要给金人上供。能喘气的都被抓去当兵了。剩下的要么饿死,要么跑了。这五十万人还是把那几万奴隶释放后凑出来的。”
张浚把卷宗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
“这不行。”他站起身,“官家要的是一块能产粮、能养马、能种棉花的富庶之地,不是一块只能吃救济的烂泥塘。要是靠这几个人,除非每个人都长八只手,否则这地明年就得荒。”
“那……大人,您的意思是?”
“摇人!”张浚眼神一凛,“官家早就预料到了。走,随我进宫!”
……
勤政殿里,赵桓正站在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他没看地图,而是看着地图旁边新挂上去的一块小黑板。
上面写着几个数字:粮食、人口、耕牛。
这才是治国的根本。打仗只是一时爽,打完之后的治理才是火葬场。
“陛下。”张浚快步走进来,“臣刚才看了户部的折子。西北的情况比想象中还糟。人口空心化太严重了。如果不赶紧从内地调人过去填,那块地迟早还会被人抢走。”
赵桓转过身,神色并不意外。
“调人?”赵桓笑了笑,“张爱卿,你觉得谁愿意去?那可是西北。风沙大,条件苦,还没什么娱乐活动。你让汴梁这些喝惯了甜水的百姓去吃风沙,他们不得骂死朕?”
“这……”张浚一时语塞。
这是实话。大宋百姓安土重迁。尤其是现在江南富庶,谁愿意背井离乡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赵桓拿起一直朱笔,在那块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地”字,“百姓求的是什么?不就是一口安稳饭,一块能传给子孙的地吗?”
“传朕的旨意。”赵桓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条都直击人心。
“第一,凡是愿意迁往西夏路(原西夏故地)落户的,每户每丁,授田一百亩!是永业田,可以传代的那种!”
一百亩!
张浚倒吸一口凉气。在江南,一家人能有十亩地就算中农了。这可是一百亩啊!这直接就是个小地主了。
“第二,”赵桓继续说,“免除所有赋税十年!这十年里,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全是他们自己的,朝廷一粒米都不收!”
“第三,路费朝廷包了。每户发安家费二十贯。到了地方,官府免费发种子,发耕牛。如果是光棍汉去的,官府负责……咳咳,优先分配从西夏宫里或者贵族家里解救出来的侍女婚配。”
这三条一出,简直就是要把那些无地流民的眼珠子都给抠出来。
“陛下圣明!”张浚激动得手都在发抖。这不仅是为了填补人口,更是彻底解决内地流民问题的一石二鸟之计。
“但这还不够。”赵桓放下朱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光靠流民,素质不行,没人带头。朕还得找一批‘榜样’。”
“榜样?”张浚疑惑。
“那些宗室。”赵桓冷哼一声,“汴梁城里养了那么多闲散宗室。整天除了遛鸟斗鸡,就是给朝廷找麻烦。以前朕不方便动他们,现在有了这么个‘大义’,再不动就是对不起祖宗了。”
宗室改革,这是赵桓早就想动的一块烂肉。
“拟旨。凡是太祖太宗三代以外的旁支宗室,如果没有正经官职和差遣的,全部去西北!去了的,保留爵位,享受双倍授田。不去的……那就把爵位撸了,当个平头百姓!”
这一招太狠了。这就是逼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去边疆拓荒。
“还有,那些讲武堂毕业、但在战场上受了伤不能再打仗的老兵。”赵桓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他们是功臣。不能让他们流血又流泪。让他们去西北当个保长、里长。把基层的权力和武力抓在这些人手里。这叫藏兵于民。”
张浚听得冷汗直冒。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不仅西夏故地的问题解决了,连带着把国内的宗室冗员、流民安置、伤残军人就业全给办了。
“臣这就去办!今天晚上这布告就能贴满汴梁的大街小巷!”张浚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转身就往外跑。
这天傍晚,汴梁城的几处公告栏前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识字的老百姓把那个念布告的书生围在中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一百亩地?真的假的?”一个看起来穷困潦倒的汉子不敢置信地问,“俺在老家连半分地都没有,全靠给地主当长工。去那边真给地?”
“那是皇榜!上面盖着官家的大印呢!”书生也被这大手笔惊到了,“而且还免税十年!十年不交税,那得攒多少钱啊!”
“俺去!”那个汉子一咬牙,“反正烂命一条,在这也是饿死,不如去那边搏一把!要是真能混个一百亩地,俺以后也是财主了!”
“我也去!听说那边还发老婆!”另一个光棍汉两眼放光。
这种情绪像野火一样在底层百姓中蔓延。对于他们来说,西北的苦算什么?穷才是最可怕的病。
而与民间的欢腾不同,那些深宅大院里的宗室们,一个个就像是死了爹娘。
瑞王府里,几个还在享受“公费医疗”的闲散王爷,正聚在一起抱头痛哭。
“这……这就是流放啊!”一个胖得只有脖子没下巴的郡王哭天抢地,“我这身子骨,能不能走到西北都是个事!还得去种地?这还不如杀了我!”
“嘘!小点声!”另一个稍微清醒点的赶紧捂住他的嘴,“你想让锦衣卫听见?不想去?行啊,那就把爵位交出来。我看你是舍得这顶王冠,还是舍得这把老骨头。”
哭归哭,但没人真的敢违抗。
毕竟,交了爵位就成了平民。在这个看权势的世道,没了那层皮,他们这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物,只会死得更快。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
大宋的官道上出现了一幅奇景。
一边是欢天喜地、背着破铺盖卷却眼里有光的流民大军;一边是哭哭啼啼、坐着马车却愁眉苦脸的宗室车队。
这大概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倒流”。人往高处走,但这回好像是往“低处”流了。但谁都知道,那个所谓的“低处”,现在是满地的黄金机会。
与此同时,西北兴庆府。
作为“西北大开发”的第一任总管,张叔夜正站在城头上,看着第一批抵达的移民队伍。
这位老臣因为之前是主和派,虽然没被清洗,但也被赵桓打发到了这里。美其名曰“发挥余热”,实际上就是让他来当把苦力。
“大人,这人是来了。”旁边的副手有些担心,“但这兴庆府周围的水利都荒废了。这麽多张嘴,这么些地,怎么灌溉?还有,那个所谓的种棉花,咱们也没经验啊。”
张叔夜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是个苦差事。
但他也是个能吏。
“没人会种?那就学!”张叔夜指着那些被俘虏的原来西夏的农官,“这些人别杀了,留着用。他们懂本地的水土。还有,把那些懂水利的工匠都召集起来。官家不是说了吗?‘以工代赈’。让这几万人先把沟渠给我挖通了!”
“那教化的事……”
“这个更简单。”张叔夜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是从汴梁送来的所谓“教科书”。
“第一步,废除党项文字。”张叔夜眼神一冷,终于拿出点封疆大吏的狠劲,“从今天起,不管是官府还是民间,甚至是集市上的招牌,必须全部用汉字!谁敢用那个像鬼画符一样的西夏字,抓起来!罚钱!或者去修路!”
“第二步,设立社学。每个村子,哪怕只有几户人家,也要有个教书先生。教什么?不教四书五经,先教说话!教大宋官话!谁要是能在一月内说利索一句完整的官话,赏米三斤!”
这招绝了。
文化灭绝?不,这叫文化融合。
用一口吃的,就能把一种语言给灭了。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效果立竿见影。
不出三个月,兴庆府的大街上,那些原来只会说党项话的商贩,已经能磕磕绊绊地用带着西北口音的官话叫卖了:“卖羊肉嘞!新鲜的羊肉!”
而那些刚分到地的汉人移民,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干劲。
一百亩地啊!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地!
他们没日没夜地开荒,把那些原本长满荒草的土地翻了个底朝天。那股子勤劳劲儿,把原本懒散惯了的西夏本地人都看傻了。原来地还能这么种?
更重要的是,那个叫做“棉花”的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第一批试验田就在离城不远的地方。
赵桓专门从司农寺派来的农业学士,整天像看护孩子一样蹲在地里。
“这玩意儿真能当衣服穿?”一个老农拿着那几颗黑乎乎的种子,很是怀疑。
“老丈,别小看这个。”那个年轻的学士推了推眼镜,“官家说了,这东西开出来的花,比羊毛还暖和。以后你们身上穿的,床上盖的,全靠它了。”
老农不懂什么战略物资,但他信官家。
“成!既然是官家让种的,那就种!只要这玩意儿能长出来,就算是铁疙瘩,俺也能给它焐热了!”
夕阳下,这片古老的土地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那种只有牛羊和弯刀的单一色彩。
绿色(庄稼)、白色(棉花)、黄色(土地),以及那面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得到的红色宋旗,正在这里交织成一幅新的画卷。
而这,这只是大宋版图扩张的第一步。
在遥远的汴梁,赵桓看着地图上那块已经开始有些“起色”的西北角,嘴角微微上扬。
“人有了,地有了,心也定了。”
“接下来,该看看东边那位了。”
他把目光转向了此时正因为战乱而焦头烂额的高丽使者。
那个可怜的家伙已经在鸿胪寺的偏厅里等了整整三天了,据说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晒得差不多了。”赵桓合上地图,“传那个高丽使者觐见吧。朕想听听,那些玩倭刀的海盗,到底有多嚣张。”
这将是另一场为了“正义”和“保护”的大戏。当然,顺便收点保护费,或者直接把那个半岛变成大宋的又一个“粮仓”,也是顺理成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