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
博多港。
这里是日本九州岛最大的对外贸易港口,也是这个时候——平安末期,唯一一个还算允许外国商船停靠的地方。
不过这几年,大宋那边战乱频频,加上之前海禁严,好些日子没见着正经大宋商船了。
偶尔来几条走私的小船,带来的货也少得可怜。
今天,港口上的几个日本浪人正在百无聊赖地巡逻。
“看!那是什么?”
一个浪人突然指着远处的海平面。
几艘巨大的黑影,慢慢地从海雾里钻了出来。
那是船。
而且是超级大船!
比以前那些走私的福船还要大一圈,甚至比日本国内最大的军船还要威风。
那高耸的桅杆上,挂着一面鲜红的旗帜。
“宋!那是宋国的旗!”浪人激动地大叫。
对于这个时代的日本人来说,“宋国”两个字,那就是天堂的代名词。
大宋的丝绸、瓷器、茶叶、书籍,那都是贵族老爷们抢破头的好东西。
甚至连宋朝的一枚铜钱,在日本都能换好几倍的本地货。
因为日本这时候还没什么正经铸币技术,市面上流通的除了以物易物,就是大宋铜钱。
“快!去告诉平氏的大人们!宋国商船来了!”
整个博多港瞬间沸腾了。
商人们,武士们,甚至是那些平时衣衫褴褛的平民,都像疯了一样往码头涌。
……
“这就是博多?”
站在旗舰船头的李宝,看着下面那些乱哄哄却充满狂热的人群,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
这港口也太破了。
还没泉州那个小渔村修得气派。
而且那些日本人……啧啧,穿得真寒酸。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他这次来的身份,是大宋皇家海运公司的护航“总镖头”。
虽然挂的是商船旗,但他船上那几百号穿着徐州钢甲、手里端着神臂弓的陆战队员,可是实打实的精锐。
“靠岸!”李宝一挥手。
几艘满载货物的大福船,缓缓地靠上了那简陋的木质码头。
船还没停稳,一群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日本武士就挤了过来。
领头的一个,大概是个中下级武士,腰里别着把弯刀,还在那吆喝着维持秩序。
其实他是在给自己那些“老爷”们开道。
“宋国的大人们!”一个讲着生硬汉语的通事挤到了最前面,满脸堆笑,“我是这里的代官!欢迎!大大地欢迎!”
李宝没搭理他。
他看了眼后面的“随行掌柜”。
这次跟着来的,除了他这帮当兵的,还有几个真正懂行的海商头子。
其中一个,叫王麻子。以前是在泉州混的,后来加入了皇家公司,专门负责对日贸易。
王麻子走下船,手里拿着个把象牙扇子。
“我们是来做生意的。”王麻子对着那通事笑了笑,“货都在船上。丝绸、瓷器、糖,还有……好酒。”
“要!都要!”那代官眼睛都直了,“不管是多少,平氏大人们全包了!”
平氏。
李宝知道这个姓。
在来之前,官家给他的密信里特意交代过:现在日本当家的是平氏,但还有一股势力叫源氏。两边正在掐架。
“全包了?”王麻子不屑地笑了笑,“口气不小啊。不过嘛……我们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代官问。
“不管是金子,还是铜钱。我们都不要。”王麻子伸出一根手指,“我们只要白银。”
白银?
代官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在日本,甚至是在整个平安时代末期,黄金虽然贵,但白银更多。而且白银在日本的购买力,甚至不如大宋铜钱。
为什么?因为这时候日本没有什么大规模的用银习惯,白银多是充当赏赐品或者打造器皿。
可在大宋,尤其是现在海贸兴起的大宋,这白银就是硬通货!
“白银?”代官试探着问,“您确定……只要白银?”
“对。”王麻子点点头,“而且价格嘛……一贯大宋铜钱,换你们三两白银。”
这价格简直就是抢劫!
在宋朝,一贯钱大概也就换一两银子。到了这儿,直接翻了三倍!
而且这还不算那些暴利的丝绸和瓷器。一匹上好的蜀锦,在大宋卖个几十贯,到了这儿……呵呵,那得用斤来称银子!
“这……这太贵了吧?”代官虽然想要,但这价格他做不了主。
“嫌贵?”王麻子把扇子一收,“那我们去那边看看。”
他指了指北方。
那边是源氏的地盘。
“别!别走!”代官急了。
这批货要是流到了源氏手里,那平氏的老爷们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换!我们换!”一个穿着华丽盔甲的男人从后面走了出来。
这是博多港的真正话事人,平家的一个分支头领,平忠盛。
他看着那一船船的货物,眼神里不仅有贪婪,还有一种渴望。
作为武士集团的首领,他更看重的是那些能提高家族声望的东西。比如丝绸,比如好酒。
至于白银?
那东西在日本虽然少见大块的,但也不是没有。而且相比于这些只有大宋才有的宝贝,白银算个屁!
“成交。”王麻子笑了。
……
接下来的几天,博多港成了交易的海洋。
一箱箱的白银被抬上了大宋的船。
作为交换,日本贵族们抱着那一匹匹精美的丝绸,喝着那辛辣的大宋烧酒,笑得合不拢嘴。
李宝一直冷眼旁观。
他在观察。
观察这些日本武士。
“这就是所谓的武士?”副将站在他旁边,指着几个正在为了一把大宋制式的短刀争得面红耳赤的日本浪人。
那把刀,其实就是在徐州铁厂锻造失败的残次品。但在这些还在用劣质铁打造兵器的浪人眼里,那就是神兵利器!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李宝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就这战斗力?
除了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儿,装备差得一塌糊涂。
“将军。”王麻子走过来,怀里揣着个沉甸甸的布袋,“第一批货出完了。赚翻了!”
他把布袋打开。
里面全是白花花的碎银子。还有几块成色极好的铸银。
“多少?”李宝问。
“这几天换回来的白银……大概有五万两!”王麻子激动得手都在抖,“这还只是那些一般的日本大名。听说以后的大头还在后面。”
五万两!
这相当于以前大宋几个州一年的税赋了!
而这仅仅只是几船货换回来的!
“这买卖……真是暴利啊。”李宝也忍不住感叹。
难怪官家非要开海禁。这比抢钱还爽!
就在这时,码头那边传来了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一队看起来明显更凶狠、装备也稍微好点的武士冲了过来。
他们没有理会那些正在交易的商人,而是直接冲到了宋船的跳板前。
领头的一个,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宋国的大人!”那刀疤脸用很生硬的汉语喊,“我是……源氏派来的使者!我们要见这里管事的!”
源氏?
李宝眼神一凛。
平氏的人就在旁边看着呢。这帮人这么光明正大闯进来?
看来这两家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了。
“我是。”李宝走下跳板,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背嵬军,“什么事?”
刀疤脸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平氏武士,压低了声音。
“我们不要丝绸。我们不要瓷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块只有拇指大小的黑色矿石。
“这是……石见那边的东西。”
李宝瞳孔猛地一缩。
石见银山!
官家信里提到的那个真正的金饭碗!
“我们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刀疤脸看着李宝,“我们源家,愿意拿这个……换那种……”
他比划了一下李宝腰间的那把斩马刀。
“那种能砍断我们刀的……神铁。”
李宝笑了。
这帮武士虽然土,倒也不傻。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平氏要享受,源氏要杀人。
而大宋……全都要!
“这事……咱们得找个没人的地方慢慢谈。”李宝收起那块矿石,对旁边的平氏武士视若无睹,“毕竟……做生意嘛,讲究个和气生财。”
刀疤脸松了口气。
“今晚。我们在那边的那个小店里等您。”
说完,他带着人迅速消失在人群里。
平氏的人虽然愤怒,但看着那全副武装的宋军,也不敢说什么。
他们只大概猜到源氏想要买武器,但他们不知道,源氏这次是要卖掉整个日本最大的银山!
只为了换那一船能让他们夺取天下的徐州钢甲和斩马刀!
这买卖,划算!
李宝看着那帮人远去的背影,心里暗自佩服官家的算计。
在家里坐着,就能把这两个日本最大家族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且还是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让我们宰!
“将军。”副将凑过来,“那咱们今晚……”
“去。”李宝整理了一下衣甲,“不仅要去,还要带上最好的货。给他们看看,什么叫大宋制造。”
他拍了拍腰里的火枪。
“告诉他们。只要给得起那个……什么银山的开采权。这种能喷火的管子,也不是不能卖。”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把家底都卖出去了?
“怕什么?”李宝冷笑,“那玩意儿炸膛率高得吓人。再说了……卖给他们互相杀,杀得越狠,咱们的生意才越好做。”
这就是战争代理人。
这就是离岸平衡手。
大宋不需要亲自流血去征服这个岛国。只需要用几船军火和几个空头许诺,就能让这群狂热的武士替自己去挖那座堆满白银的大山!
当晚,博多港的一家隐秘居酒屋里,灯火通明。
李宝和源氏的代表推杯换盏。
而外面,平氏的人正在紧张地调集兵马。
一场即将在日本列岛爆发的腥风血雨,就在这几杯浊酒和几箱白银的交易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无论谁赢谁输。
最大的赢家,永远是那个站在幕后、手里握着银山开采权的大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