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博多港外那个无名小岛上,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宝眯着眼睛,看着坐在对面那个身穿日式武士服、却又有点落魄的中年男人。
源行家。
这可是源氏一族里响当当的人物,源赖朝的叔叔。现在却像做贼一样蹲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刚刚签好的卖国契约。
没办法,源氏现在穷啊。
自从平治之乱后,源家就被平家打得跟丧家之犬似的,家主被砍,孩子被流放,剩下这点老弱病残被赶到关东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啃树皮。
要是再不想办法搞点硬货武装自己,源家这几百年的基业就算彻底完了。
“李将军……”源行家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羊皮纸递过去,“这是你要的东西。只要这次宋国能帮我们……”
李宝没接。
他身边的副将伸手拿过来,展开,借着火把的光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上面用不太工整的汉字写着:只要大宋支援源氏起兵,日后石见、生野、佐渡三大银山的开采权,尽归大宋皇家海运公司所有。源氏只保留一成名义上的税收。
一成!
这简直是将整个日本的国库钥匙都拱手送上了!
“家主说了。”源行家看李宝不说话,以为他嫌少,急得额头上冒汗,“如果将军觉得不够,日后若是我们打下了京都……平家的那些庄园、财宝,大宋也可以挑!”
李宝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张契约。
“不用那么麻烦。”
“我们要这种东西,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帮你们。”
李宝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十足的大宋奸商模样。
源行家愣住了。
帮我们?
不要地?只要矿?
大宋天朝上国,果然讲义气!
“不过……”李宝话锋一转,“光有这纸条子没用。得有真得让人放心的东西。”
他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斩马刀。
“货,我已经给你看了。这可是我们徐州铁厂出的冷锻甲,还有这把刀,砍你们那个……什么太刀?简直跟切豆腐一样。”
“想要吗?”
源行家咽了口唾沫。
想啊!
做梦都想!
日本这时候的冶铁技术还停留在那种土法炼钢阶段,造出来的刀虽然硬度够了,但没韧性,一碰就断。更别提盔甲了,大部分还是那种竹木或者生皮编的,箭一射就穿。
如果源家能有一支装备这种铁甲、钢刀的武士团……
哪怕只有几千人!
那平家那几万花架子骑兵算个屁!
“想!”源行家眼珠子都红了,“李将军开个价吧!”
“这就对了。”
李宝把那张契约叠好,塞进怀里。
“这东西,抵一万把刀和五千套甲。”
“什么?!”
源行家惊得站了起来。
一万把刀!
五千套甲!
这几乎是拿整个源氏现在能凑出来的所有成年男丁的数量了!
这要是装备起来……那他源家明天就能杀回京都去!
“别激动。”李宝摆摆手,“这只是定金。剩下的,以后你们拿矿石来抵。至于那个什么开采权……那是长期的买卖。咱们现在说的是现货。”
“货在哪?”源行家迫不及待地问。
李宝指了指外面漆黑的海面。
“看到那几艘船了吗?”
源行家顺着看过去,只见几艘比他们见过的任何船都要大的大宋海船静静停在波涛中。
“那上面全是。”李宝淡淡地说,“不过……你们得帮我们搬。另外,得有点诚意。”
“诚意?”
“定金。”李宝搓了搓手,“虽然矿是长期的,但这批货得见现钱。哪怕是把你们源家女人的首饰都熔了……我也要看到十万两。”
十万两!
源行家差点没晕过去。
他这次出来,全身上下加起来也就凑了几千两碎银子。那还是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十万两?
这得挖多少矿才够啊?
“没……没有。”源行家老实交代,“李将军,源家现在真的很穷。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要是有钱,我们也用不着……”
李宝眉头一皱。
这就难办了。
官家虽然给了便宜行事的权力,但也不能全白送啊。那样就成做慈善了。这不符合大宋商人的规矩。
“没钱?”李宝摸了摸下巴,“那是有点麻烦。不过嘛……”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们源家……不是在关东有几个不错的马场吗?”
源行家心里咯噔一下。
马!
那是武士的命根子啊!
日本虽然不缺马,但种不行。大宋一直缺马,尤其是这种能适应山地跑的矮马。虽然不如蒙古马冲锋猛,但用来驮东西或者是给步兵代步不错。
“听说你们那种马,虽然个头小,但这耐力不错。而且……听说你们还有一些从以前那个什么……奥州藤原氏手里抢来的砂金?”李宝笑眯眯地说。
砂金!
源行家倒吸一口凉气。
这大宋将军怎么什么都知道?
确实,源义朝当年在关东经营的时候,确实私藏了一批砂金。那是源家最后的翻身本钱。
连平家都不知道!
“李将军……”源行家声音都在抖,“您这消息……也太灵通了吧?”
“呵呵。”
李宝指了指脑袋。
“大宋皇城司,无处不在。”
其实哪有什么皇城司,那是赵桓之前偶尔提了一嘴日本那边产金子的事儿。李宝诈他的。
没想到还真有!
“给!”源行家也是豁出去了,“那批砂金大概有一万两。马场里还有三千匹战马。全给你们!只要货给足!”
“成交。”
李宝一拍大腿。
“爽快!”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箱子前,一脚踢开。
里面露出了寒光闪闪的刀刃。
“这批货,今晚就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李宝随手抽出一把斩马刀,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破风声,“你们拿了刀,要是敢反过来对付大宋……”
他没说下去。
但他手里的刀,猛地劈在旁边那块礁石上。
“咔嚓!”
坚硬的花岗岩礁石,竟然被这把刀像切豆腐一样削去了一角!
而刀刃上,连个豁口都没有!
源行家那一刻,只觉得脖子后面冒凉气。
这种刀……
如果砍在人身上……
不敢想!
“不敢!绝对不敢!”源行家连忙跪在地上磕头,“大宋是源家的再生父母!若是我们得了天下,世世代代都是大宋的看门狗!”
“这就对了。”
李宝收刀入鞘。
“行了,别磕了。叫人来搬吧。”
……
半个时辰后。
原本寂静的小岛变得如同白昼。
源行家带来的一百多个死士,脱光了膀子,扛着沉重的木箱,从大宋那几艘战舰上往下搬东西。
每搬一箱,这些源氏武士的眼睛里就多一分野兽般的光芒。
那沉甸甸的箱子里装的不是铁疙瘩,那是命!是复仇的希望!
“轻点!那是甲!”
“那把刀别摸!小心割手!”
“那箱是……神……呃,那个不能说。”
李宝靠在船舷上,手里拿着壶酒,看着下面忙碌的人群。
王麻子走过来,手里拿着个账本。
“将军,这批货虽然是咱们兵工厂淘汰下来的二线货,但好歹也是钢啊。这要是都给了他们,万一养虎为患……”
“虎?”
李宝不屑地笑了。
“就凭这几千把刀?几千个人?”
他指了指那几艘战舰上的大炮。
“只要我们在对马岛守着,只要我们的舰队在海上飘着。他们就是把这些刀挥得再快,能游过来吗?”
“再说了。”李宝喝了口酒,“官家说了。这叫……平衡。”
“平衡?”
“对。现在日本是平家一家独大。他们不缺钱,日子过得太滋润了。”
“滋润了就不想买咱们的东西。也不想把好东西给我们。”
“所以得给他们找点事做。”李宝眼神阴冷,“让源家去咬他们。咬得越狠,这日本就越乱。越乱,他们就越需要买刀,买甲,甚至买粮。”
“到时候……”
李宝捏碎了手里的酒杯。
“整个日本,就是咱们大宋的菜园子。想什么时候摘,就什么时候摘。”
王麻子听得直哆嗦。
这手段……比做生意狠多了!
这简直就是把整个日本架在火上烤啊!
“对了。”李宝突然想起了什么,“那批从徐州来的老师傅呢?”
“在仁川等着呢。”王麻子赶紧回话。
“叫他们准备一下。”李宝说,“过几天,跟源家的人一块去关东。”
“去关东?那不是打仗的地方吗?”
“打仗才要去。”李宝笑了,“这批刀具虽然好,但总得有人修吧?源家那些只会打铁的土包子肯定不会修这种高碳钢。到时候刀坏了,还得求咱们。”
“而且……”李宝压低声音,“咱们的师傅去了,正好帮咱们看看,那几个银山到底在哪。产量怎么样。别到时候让他们给咱们报假账。”
王麻子竖那个大拇指。
高手!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不仅卖了军火,还派了探子!不仅收了现在的钱,还预定了未来的矿!
这哪是做生意啊,这简直就是……
王道!
……
黎明时分。
源行家的船队悄悄离开了博多港外海。
他们并没有直接回关东,而是绕了个圈,去了一个更加隐秘的小渔港。
在那里,源氏的少主源赖朝正在焦急地等待。
当第一口箱子被打开,露出那一排排闪着幽光的冷锻甲时。
那个后来被称为“镰仓战神”的男人,眼泪都下来了。
他抚摸着那冰冷的甲胄,就像抚摸情人的肌肤。
“有了这个……”源赖朝的声音沙哑而狂热,“平清盛,你的死期到了。”
但他并没有注意到。
在那几件铠甲的内衬里。
隐隐约约印着一行极小的汉字。
“徐州制造局,靖康五年制。”
这不仅仅是一个产地标识。
这是一个烙印。
一个证明他们从此以后,只能依附于大宋这棵参天大树生存的烙印。
他们的每一次挥刀。
都在为大宋的徐州铁厂贡献一份利润。
都在为大宋的国库增加一两白银。
而这一切,远在汴梁的赵桓,甚至都不需要动一兵一卒。
他只是在地图上那个岛国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战争,就这样变成了生意。
最肮脏,也是最暴利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