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汴梁郊外,麦浪翻滚。
王德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把蒲扇,跟在赵桓身后。赵桓则换了一身更像富家翁的绸缎袍子,手里捏着两个铁核桃,在田埂上慢悠悠地溜达。
“官家……那个,大掌柜。”王德擦了把汗,“这天儿热,咱们回城里歇着吧。这乡下也没啥好看的。”
赵桓停下脚步,指着眼前大片大片的麦田。
“老王,你看这地。”
“地好啊!”王德赶紧接话,“麦穗沉甸甸的,今年又是丰年。”
“可是这地,真的是百姓的吗?”
赵桓声音很轻,却让王德心里一咯噔。
他顺着赵桓的手指看过去。
在那片金黄的麦田边上,立着一块两人多高的青石界碑。碑上刻着四个血红色的大字:
【濮王恩地】
再往远处看。
隔着不到二里地,又是一块界碑:【郑国公府】。
然后是【李相私田】、【张家祖产】……
这一眼望去几十里地,虽然都长着庄稼,却没有一块地是真正属于那些弯着腰在地里干活的农夫的。
赵桓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个茶棚。几张破桌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正守着一个大土灶烧水。
赵桓一屁股坐在那条快散架的凳子上。
“大叔,来壶茶。”
老农看了一眼赵桓这身打扮,也不敢怠慢,手脚麻利地倒了一大碗粗茶。
“客官是城里来的吧?这是还是新雨前的春茶,解暑。”
赵桓端起碗喝了一口。很苦,还有点土腥味。但他没皱眉。
“大叔。”赵桓放下碗,“您这地里的麦子长得不错啊。今年能收几石?”
提到收成,老农脸上本来该有的笑容,却变成了一抹苦涩。
“收成是好。”老农用一块发黑的毛巾擦了擦脸,“老天爷赏饭吃,一亩地能打三石。比往年强多了。”
“那您这还是愁眉 苦脸的?”王德在旁插嘴,“丰收还不高兴?”
老农看了一眼王德,叹了口气。
“客官有所不知。这麦子长得再好,也不是我老汉的。”
“那您是?”赵桓问。
“我是这濮王庄子上的佃户。”老农指了指远处那块高大的界碑,“我们一家子,再加上这村里几十口人,都是给濮王爷种地的。”
“以前还好。王爷虽然租子收得重,也就是五五开。咱老百姓勤快点,省吃俭用也能混个温饱。”
老农说到这,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
“可这两年……世道变了。”
“变了?”赵桓眉头微皱,“怎么个变法?现在大宋国泰民安,也没打仗了。”
“就是因为没打仗,我们的日子才难过。”
老农的话让赵桓和王德都是一愣。
这是什么道理?
“客官您看。”老农指着南边那一片绿油油的地,“那是隔壁村的。以前那是最好的麦地。现在全给铲了,种上了那个叫什么……棉花?”
赵桓点点头。棉花确实赚钱。尤其是在北方,那简直是白花花的银子。
“濮王爷看人家种棉花发财,眼红啊!”老农拍着大腿,“前几天管家来说了。明年这块地也不让种麦子了。全改种桑树和棉花。”
“那你们吃什么?”赵桓问到了关键。
“这就是要命的地方!”老农眼圈红了,“种棉花这种细活,还得懂技术。我们这些只会种粮的老粗,人家不要了。要么去城里给那些大老爷做工,要么……就滚蛋。”
“而且这地租。因为种棉花收益高,王爷说按照棉花的收成来收租。一亩地要交相当于以前麦子十倍的钱!”
“哪怕我们还种麦子,也得按这个价交!”
赵桓手里的铁核桃“咔哒”一声撞在一起。
十倍?
这不是收租。这是明抢。
这是逼着那些没有技术、没有资本转型的传统农民去死。
“那官府不管?”王德忍不住问,“朝廷不是有法度吗?”
“官府?”老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濮王爷是皇亲国戚。县太爷见了他家管家都得磕头。谁敢管?”
正说着,村口那边传来一阵喧哗。
一群穿着灰色短打、手里拿着棍棒的家丁,赶着一群牛,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那片还没收割完的麦田。
“都给我滚开!”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的管家模样的人,手里挥着鞭子,“王爷说了!这片地明天就要平整好种桑树!这些烂麦子,今天要是割不完,就全都给我踩了!”
“不能踩啊!”几个正在地里干活的农夫跪在地上哭喊,“这是命啊!还没熟透呢!”
“命?”那管家一鞭子抽在一个农夫脸上,“王爷的话就是命!给我赶牛进去!”
数十头牛被赶进了麦田。
原本整齐的金黄色麦浪,瞬间被踩得一片狼藉。那些沉甸甸的麦穗被用来喂了牛,甚至被深深地踩进烂泥里。
老农看得浑身发抖。
“造孽……造孽啊!”
赵桓猛地站起来。
他没想到。
他在汴梁城里听到的全是“盛世”、“丰收”、“海贸大赚”。结果在这天子脚下的皇庄里,看到的却是这种人吃人的景象。
“王德。”
“在这。”王德早就脸色铁青。
“去。”赵桓声音冷得像冰,“让那管家过来。”
王德二话不说,大步走过去。
那管家正骂得起劲,突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回头,看见一个白白胖胖却一脸杀气的中年人。
“谁啊?不想死就……”
啪!
王德反手就是一个耳光。这一巴掌极重,直接把那管家抽得原地转了个圈,两颗牙带着血飞了出来。
全场安静。
那些家丁都愣住了。在濮王的地盘上,还有人敢打王府的人?
“带过来。”
赵桓没看那边,只是重新坐回凳子上,又给自己倒了碗那苦涩的粗茶。
王德像拖死狗一样,揪着那管家的衣领,把他一直拖到了赵桓面前。
“你是……你是哪条道上的?”那管家还在嘴硬,“我是濮王府的二管家!我要是少根寒毛,这就是造反……”
“造反?”
赵桓把玩着手里的核桃。
“朕……真想看看,这大宋天下,到底是谁在造反。”
那个“朕”字一出。
不仅是那个管家,连茶棚里的老农,甚至远处那些围观的乡亲,全都呆住了。
朕?
虽然他们大多一辈子没见过皇帝。但这天底下,敢当众自称这个字的,只有一个。
“不……不可能……”那管家哆嗦着,“你是……”
王德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
那是御前行走的腰牌。
上面那条五爪金龙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噗通。
管家直接瘫在了地上。一股尿骚味顺着裤腿流了出来。
“皇……皇上……”
赵桓没理他。而是转头看向那个已经吓傻了的老农。
“大叔。”赵桓语气依旧温和,“你刚才说,这地租……涨了十倍?”
老农扑通跪下,把头磕得邦邦响。
“草民……草民死罪!草民不该妄议……”
赵桓伸手扶住了他。
那双手虽然不算粗糙,却很有力。
“你没错。”赵桓看着老农那张刻满皱纹的脸,“错的是朕。是朕光顾着赚钱,忘了这赚来的钱,本该是让你们过得更好,而不是变成鞭子抽在你们身上。”
赵桓站直了身子。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温和的商人。
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王德。”
“奴婢在。”
“传旨。”
“着,开封府尹李纲,还是那个……锦衣卫指挥使张俊。即刻带人来。就在这。”
赵桓指了指那块写着【濮王恩地】的巨大界碑。
“就在这下面。公审。”
“把这个管家,还有那个什么濮王,都给朕叫来。”
“朕要问问他们。这大宋的地,到底还是不是大宋的。这大宋的百姓,到底还是不是朕的子民。”
“是。”
王德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
尘土飞扬。
李纲带着开封府的衙役,张俊带着锦衣卫的缇骑,像一阵旋风一样赶到了。
更远处,是被连夜从王府被窝里拖出来的濮王赵宗汉。这位养尊处优的王爷,此时衣衫不整,被两个锦衣卫架着,脸色惨白如纸。
“那个……”赵桓指着那管家,“砍了。”
没有任何审判程序。
甚至都没问名字。
就像那管家刚才下令踩麦子不需要理由一样。
张俊手起刀落。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正正好好滚到了那块界碑下。
鲜血溅在【濮王恩地】四个字上,显得无比刺眼。
赵宗汉吓得直接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陛下饶命……饶命啊!臣……臣不知情啊!都是这奴才……”
“不知情?”
赵桓走到他面前。
“你的地租涨了十倍,你不知情?”
“你让人强行改种棉花,逼死佃户,你不知情?”
“这界碑立到了官道上,你不知情?”
赵桓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赵宗汉就往后缩一步。
“五哥。”赵桓突然换了个称呼。虽然他们只算远房堂兄弟。
“当年太祖立国,说是要善待宗室。是为了让咱们给国家做表率,不是让咱们当吸血鬼。”
“你这一脚下去踩烂的不是麦子。”
赵桓指着那满地的狼藉。
“是朕的江山。”
“若是百姓都没饭吃了,朕这个皇帝当不稳。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全场鸦雀无声。
只有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但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跪在地上的百姓,还是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员,都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普通的惩治贪腐。
这是一种信号。
一种皇帝要对这些根深蒂固的既得利益集团,尤其是对自己的宗族下死手的信号。
“传朕旨意。”
赵桓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田野。
“即日起,天下所有土地,无论官私、无论王府还是民田。一律重新清丈。”
“凡是利用权势兼并、强买强卖者。限期退还。”
“凡是擅自将粮田改为桑棉田、导致粮价波动者。课以重税。”
“还有。”赵桓盯着赵宗汉,“从今天起。宗室所有田产。除了祖宗定额的永业田。剩下的……全部由国家赎买。改为皇庄。”
赵宗汉听到最后这句,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了。
这就意味着。
他们这帮靠着地租过了一百多年好日子的寄生虫。
好日子。
到头了。
老农依旧跪在地上。但他这次不再是磕头求饶。而是看着那一身泥土、却比任何神佛都高大的皇帝,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知道,这天,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