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一起,蒙古全军又压了上来。
这一次,合不勒把能骑马的战兵都提到了前面。
后队的妇孺和车队被俺巴孩逼着往中线挤。
谁后退,谁就挨刀背。
合不勒骑在最前,抬刀大喊:“最后一冲!进不了云州,全族都死!”
前排头领跟着吼。
“冲!”
“冲开口子!”
“抢粮!”
喊声有了,但队形还是乱。
很多人饿了两天。
很多人手在抖。
很多马鼻子里全是白气,脚下发软。
他们还是冲了。
云州外线,吴玠盯着敌阵,不急着出令。
赵哲在旁边问:“都督,敌全压了。”
吴玠点头:“看到了。”
“要不要先放炮?”
“再等三十步。”
“是。”
吴玠回头看旗手:“传甲令,第一段盾阵稳住,不退不进。第二段弩手换重箭。第三段准备补位。”
旗手立刻摇旗。
前阵百夫长接令后大喊:“盾阵稳!弩手换重箭!”
王七站在盾后,拉了一下弩弦,听见弦声很实。
他对身边新兵说:“低头,别抬脸。敌箭先到。”
新兵咬着牙点头。
蒙古左翼先放箭,还是老路子。
箭落下来,打在盾上,打在棉甲上,打在地上。
宋军前排有伤,但队列没乱。
吴玠看距离,抬手:“前段弩,齐射。”
重箭一排出去,蒙古左翼直接倒了一片。
俺巴孩在后面骂:“散开!别挤在一条线上!”
左翼骑兵往外拉。
刚拉开,宋军第二段弩又起。
又一排重箭。
左翼再掉一层。
俺巴孩看得心里发冷。
他知道这样耗下去要完,但他没法停。
停了也死。
合不勒带着右翼主攻已经冲到拒马前。
他没走旧口子,直接选了中段新点位。
前排几十骑先撞拒马,后排跟着压。
拒马被撞开一截,但后面马上补上。
宋军工兵昨夜做了双层桩。
一层倒了,后面还有一层。
合不勒吼:“下马!拆桩!”
一批蒙古战兵翻下马,冲上去拉桩。
他们刚站稳,宋军斜射就到了。
短短几息,地上躺了十几个人。
还有人硬拆,手都冻麻了,拉不动。
合不勒看着口子打不穿,脸色更沉。
他直接带亲卫压向右侧第二道沟。
沟上铺了雪,表面看不深。
第一批马踩上去就塌了。
连人带马掉进沟里。
后排又挤上来,堵成一团。
赵哲看见敌骑卡在沟前,压低声音:“都督,现在可以放炮了。”
吴玠这次没再等。
“炮队,打敌中后段。火器队,打口子。弩阵不停。”
旗手连摇三旗。
鲁队正见旗就吼:“点火!一号二号先打!”
管形火器先响。
一排火光喷出去,正打在口子里。
前排战马受惊,转身乱撞。
后排还在顶,撞得更厉害。
紧接着,没良心炮开了。
第一门响完,第二门接着响。
炸药包飞出去,落在敌中段密集处。
两声闷响后,整段人马都乱了。
有人被掀翻,有马直接倒地不起。
后面本来就靠喊声维持,现在喊声全断。
俺巴孩连砍两个人才把身边骑兵压住。
他冲传令骑大吼:“去中军!告诉他们别挤,向两翼散!”
传令骑刚跑出去几十步,就被一支重箭射下马。
俺巴孩咬牙,自己带几十骑往中军冲。
前线口子处,陌刀队又上了。
第一列半蹲,第二列斩马腿。
蒙古骑兵冲到十步内,根本拉不开弓。
不少人改用短刀硬砍。
砍到宋军钢刀上,很多刀口直接卷了。
王七所在那段,两个蒙古兵冲进来。
王七先用盾顶住一个,再一刀砍在马腿。
另一个蒙古兵跳下来想砍他肩膀,刀砍在棉甲外层,只划开一层布。
新兵从侧面一枪捅进对方肋下。
那蒙古兵倒地后还想爬,被后面的马踩住。
新兵手在抖。
王七吼他:“别看,换位!”
“是!”
战斗打到这一步,蒙古主攻已经换了三拨人。
每一拨上来都被卡在拒马和雪沟前。
他们往里挤,死得更快。
往外退,后面又堵住。
合不勒看见后段在乱,知道必须再压一次,不然军心马上散。
他举刀冲到最前。
“跟我上!再冲一轮!”
亲卫跟着他压过去。
这次他选了口子左边一段薄线,想靠人数压开。
他确实压开了一小截。
几名亲卫冲进宋军第一排盾阵。
一名亲卫砍翻一个宋兵后,被三支短矛同时刺中。
合不勒冲到二十步内,拉弓就射。
一箭射中宋军旗手肩膀。
旗手倒下,副旗手立刻补上。
吴玠在后阵看见这一幕,只说一句:“他到射程了。”
赵哲马上明白:“重弩队,盯敌大旗!”
宋军中段后方,十几架重弩早就架好。
这不是普通神臂弩,是加重臂、加重箭的阵地弩。
装填慢,但穿透强。
弩官盯着敌大旗,等旗手给距离。
“二百步。”
“再近。”
“一百八十。”
“再近。”
“一百五十。”
弩官抬手:“放!”
第一轮重弩齐出。
合不勒身边两个亲卫先中箭,一个胸口贯穿,一个脖子中箭坠马。
合不勒座下马受惊侧偏,第一轮没打中他。
弩官大喊:“二轮装填!快!”
炮队那边又响了两门。
敌中后段再炸开一块。
俺巴孩刚把中军拉开一点,又被这两炮打乱。
他回头看见后队有人开始逃。
他骑马冲过去,连砍三人。
“回去!回去!”
还是有人不回头。
吴玠看准敌军已经乱到边缘,终于下了关键令。
“右骑再切一刀,切完就回。左骑压敌退路三里,不许贪功。”
赵哲传令后,左右骑军同时动。
右骑从敌左腰再切一遍,直接把蒙古中段割成两块。
左骑不求杀伤,只往北顶,把敌退路压窄。
这一压,蒙古后队更乱。
妇孺和车队抢路,战兵反而被堵住。
很多头领开始各自为战。
没人再听统一号令。
合不勒还在前面。
他听到后面乱,心里明白大势已经转。
但他还是没下撤令。
他想再冲一次,至少把前段撤回去。
他对身边仅剩的亲卫说:“跟我压近,拉回前锋。”
话刚落,宋军第三轮重弩到了。
这一轮是交叉打,不只盯旗,也盯前列骑将。
一支重弩箭从侧前方打来,穿过合不勒肩甲,直接钉进右肩。
他整个人被带得后仰,手里弓掉了,身体从马上翻下去。
亲卫大喊:“大汗坠马!”
俺巴孩在后面听到这句,脸都白了。
他不顾箭雨,带亲兵硬冲过去。
合不勒落地后还清醒,左手按着伤口,血压不住。
他开口第一句不是喊疼。
“别喊我名,先立旗!”
俺巴孩跳下马,一边让人把备用大旗立起来,一边把合不勒拖上另一匹马。
“父汗,先撤!”
合不勒咬牙:“前锋还在里面!”
“再不撤全没了!”
合不勒看了眼前线,终于点头:“吹撤号。分三路撤,向北坡。”
俺巴孩立刻吼传令兵:“吹撤!快吹!”
撤号响了三次。
前线还能动的蒙古兵开始往后退。
但这时退,比冲更难。
口子里满是人马尸体,很多马转不过身。
不少人被挤倒后再也起不来。
吴玠听见敌撤号,没有上头。
他下令很清楚:“全军守线,不追过三里。弩手压撤口。火器停,留药防夜袭。”
赵哲应下。
前线很多将校都想追。
吴玠直接补一句:“谁擅追,斩。”
这句话压住了全军。
宋军按令前推半里,收割线内残敌,随后就地整队。
左右骑只做截腰,不做远追。
这一仗不是赌命追杀,是稳稳吃下。
午后,岳云的偏师终于切到战场北侧。
他看到的是蒙古残部正在北撤,队伍断成几段。
岳云没和吴玠抢正面,他带队专打最后一段车队和掉队骑兵。
赵承问:“少将军,追多远?”
岳云看了看天色:“两里。抓活口,不恋战。吴都督令在前,不越线。”
“是。”
岳云这边一压,蒙古尾巴又掉一截。
俺巴孩回头看见追兵,只能分出最后的五百亲骑殿后。
这五百人几乎全死在坡口,才把主帐护走。
傍晚,云州北外线收兵。
吴玠回到中军帐,第一件事是看伤亡册。
赵哲报数:“我军阵亡七百三十六,重伤一千一百。轻伤两千余。敌军留尸过万,俘虏一千八百,战马四千余匹。”
吴玠问:“敌首确认没有?”
“未见合不勒尸体。多名俘虏说他中弩坠马,被俺巴孩救走。”
吴玠点头:“中弩就好。跑不远。”
他又问:“岳云那边?”
“来报说,已切掉敌后段,正按令回线。”
“好。”
吴玠放下册子,看向帐外。
“今晚全军轮休。伤兵先救。俘虏分营看押。明日再议追击。”
赵哲抱拳:“是。”
夜里,蒙古残部在北坡外草草扎营。
合不勒躺在毡毯上,肩口箭伤还在渗血。
巫医把箭杆锯短,没敢拔箭头。
俺巴孩跪在旁边:“父汗,先往北走,离云州越远越好。”
合不勒脸色发白,说话还是硬。
“不能散。先收人。明日夜里再走。”
俺巴孩低声道:“各部已经散了三成。塔塔尔人在北线出没。再慢会被截。”
合不勒闭了下眼,点头。
“那就今夜走。丢车,丢妇孺后段,保主帐。”
俺巴孩一怔:“丢后段?”
“你想全丢吗?”
俺巴孩咬牙:“明白。”
他起身去传令。
帐外,哭声和骂声连成一片。
蒙古这支主力,从今天起,已经不再是一支能打硬仗的军队了。
云州这一阵,把他们最后一口气打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