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皇宫深处,勤政殿侧殿,今日被清理得格外空旷。
那些平日里跪着伺候的太监、宫女,全都被赶到了殿外,连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甚至连宰相李纲,都只能在殿门口干等着,手里捧着一堆奏折,不停擦汗。
因为今天,皇帝陛下在给太子“上课”。
这不是那种念四书五经的课。
而是一堂关乎大宋未来的“帝王术”课。
这门课的教材,不是竹简,也不是圣贤书。
而是一个巨大的球。
那个球,是工部陈规带人没日没夜赶制出来的。
足有半人高,用上好的铜胚铸造,又覆了一层细腻的牛皮纸。
上面用最鲜艳的朱砂、石青、藤黄,画满了山川河流。
虽然有些地方还很粗糙,甚至只是大致轮廓,但这是世界上第一个真正的地球仪。
也是赵桓这两年,根据张大富、韩彦直,还有无数海商和探险家带回来的碎片信息,拼凑出来的世界全图。
太子赵谌,此时已经十岁了。
正是半懂不懂、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球体,有些害怕,又有些兴奋。
“父皇,这……这就是咱们脚下的地?”
“地不是平的吗?”
赵桓笑着拍了拍那个球。
“地当然不是平的。”
“如果它是平的,为什么船出海走远了,先看到桅杆顶,后看到船身?”
“为什么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却永远照不亮所有地方?”
“谌儿,你要记住。”
“这世上很多看似‘天经地义’的道理,未必是真的。”
“只有你亲自走过、看过,才能把这道理刻在心里。”
“来,朕给你看样东西。”
赵桓拿起一根细细的指挥棒。
其实就是根象牙筷子。
他轻轻点在球体上一块红色区域。
那是大宋本土。
“这是咱们现在的十八路。”
“也就是历代祖宗说的‘汉家故土’。”
那一小块红,在整个球体上显得并不算大,甚至有些孤单。
赵谌愣了一下。
“怎么……怎么才这么点?”
“太傅教我的时候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难道这就是全部的天下了?”
赵桓摇摇头。
手中的筷子开始滑动。
向西滑。
“这里,是咱们刚刚打通的商路。”
“也就是丝绸之路。”
“西域,乃至更远的西辽。”
“那里有最好的棉花,最烈的马。”
他又向北滑。
“这里,是极北苦寒之地。”
“黑龙江流域。”
“岳云正在那里的黑土上种麦子,捕大鱼。”
“虽然冷,但那是咱们未来的粮仓。”
再向东滑,越过那片蓝色海洋。
“这里,是流求,还有更远的倭国。”
“那里有咱们的火药厂,有数不尽的白银。”
最后,赵桓的手指重重点在南半球那块巨大的黄色陆地上。
“还有这里。”
“张大富刚给朕找回来的‘南州’。”
“虽然现在还没怎么开发。”
“但朕告诉你,那里埋着的金子和铁,够咱们大宋用几百年的!”
随着赵桓手指每一次移动,太子的呼吸都急促几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世界。
太大了。
太壮阔了,也太让人恐惧了。
“父皇……”
“这么多地……都归咱们大宋管?”
“这得多少官?多少兵啊?”
“光是一个汴梁我就觉得很大了。”
“要是把这些地方都管起来。”
“那奏折不得把人堆死?”
赵谌毕竟还小。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累。
赵桓笑了。
那是欣慰的笑,也是夹杂着一丝无奈的笑。
“是啊。”
“累。”
“当皇帝就没有不累的。”
“尤其是当一个这种庞大帝国的皇帝。”
“但如果不把这些地方占下来。”
“以后会更累。”
赵桓收起筷子,神色变得严肃。
“谌儿。”
“你看这球上,虽然咱们占了不少红色的地。”
“但还有那么多空白的地方。”
“比如西边那个大食国,还有更远的佛朗机。”
“他们虽然现在还弱,还没咱们发达。”
“但只要他们发现了海路,发现了那些无主的宝地。”
“他们就会像狼一样扑上去。”
“到时候。”
“他们的船会比咱们大,炮会比咱们响。”
“如果我们停下来,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哪怕再富,也是那群狼眼里的肥肉!”
“所以,大宋必须向前跑!”
“不仅要占地,还要占得住!”
“要让咱们的旗子,插到太阳能照到的这一面。”
“也要插到太阳照不到的那一面!”
“无论太阳转到哪里。”
“大宋的旗子都在飘扬。”
“这就是——日不落!”
**日不落!**
这三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赵谌心口。
他懂了,又好像没全懂。
但他知道,父皇是在教他怎么当一个“大”皇帝。
不同于太上皇那种只知道写字画画、修园子的皇帝。
那种皇帝,守着满城金银,最后差点被人像牵羊一样牵走。
而父皇这样的皇帝,虽然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虽然杀了不少不愿意改革的人,但他在给子孙后代争命。
争一片即便万年后,也没人敢轻视的生存空间。
“儿臣……儿臣明白了!”
“虽然儿臣现在还做不到。”
“但我会学!”
“不管是那些新式的格物学,还是治国的道理。”
“儿臣一定替父皇把这日不落的旗子扛下去!”
赵谌稚嫩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大殿里。
赵桓满意地点点头。
“好。”
“有这股气就好。”
“去把李纲他们叫进来吧。”
“今天的课上完了。”
“接下来,该谈谈正事了。”
李纲进来的时候,看到那个巨大的地球仪,也是吓了一跳。
虽然他早就听说工部在搞什么“浑天仪”,但这也太大了吧。
而且上面画的……那是哪?
怎么从来没在兵书上见过?
不过他毕竟是老成持重的大臣。
立刻收敛心神,行礼奏事。
“陛下。”
“这是户部刚送上来的折子。”
“关于‘社保试点’和‘所得税征收’的。”
“汴梁城内的阻力……很大。”
李纲说得很委婉。
但脸上的忧色,藏不住。
“说罢。”
“又谁闹事了?”
赵桓坐回龙椅,恢复了那种冷峻帝王威严。
“倒不是有人公开闹事。”
“自从那次菜市口杀了一批人后,没人敢当面顶撞您了。”
“但是……软刀子杀人啊。”
“那些大户,为了规避所得税。”
“开始把家产分散。”
“有的把钱换成地契藏起来。”
“有的把生意挂在仆人名下。”
“甚至……还有人把现银熔了,铸成那种巨大的‘没奈何’(几百斤的大银球),埋在地下。”
“说是死也不交那两成税!”
“还有。”
“工部那边也叫苦。”
“说是虽然徐州的禹王机造出来了。”
“但是造价太高。”
“一台要几万贯。”
“民间矿主根本买不起,也不愿意买。”
“都在观望。”
“导致这新机器虽然好,但到现在也就官矿里用了几台。”
“根本推广不开。”
李纲一口气说了好几条坏消息。
这些,都是改革深水区的必然反应。
利益集团虽然怕死,但更爱钱。
只要刀不架在脖子上,他们总能想出一万种法子对抗政策。
而且新技术推广初期,成本确实是个大问题。
如果没有足够的市场需求来摊薄成本,哪怕是蒸汽机(禹王机),也可能因为太贵而被市场淘汰。
这是赵桓最担心的。
“朕知道了。”
赵桓手指轻轻敲击御案。
“看来。”
“光靠行政命令还是不够。”
“得多条腿走路。”
“对于那些逃税的富户。”
“让锦衣卫成立一个专门的‘税务稽查司’。”
“不需要查所有人。”
“只盯那几个带头的。”
“抓一个典型,罚他个倾家荡产。”
“并且登报公示。”
“让所有人都知道,把银子铸成球也没用,挖出来还是国家的!”
“至于禹王机的推广……”
赵桓想了想。
这确实是个市场问题。
“不能光靠卖。”
“可以‘租’!”
“由工部成立一个‘大宋能源租赁行’。”
“不论是官矿还是民矿。”
“都可以按月租用这机器。”
“租金用煤炭抵扣!”
“如果坏了,官府负责修!”
“这样风险都在官府这边,那帮矿主还有什么理由不用?”
“只要他们用惯了这东西的好处。”
“以后赶他们走,他们都不愿意回到以前那种靠人背水的日子!”
这一招极其高明。
也就是后世的“融资租赁”模式。
不仅解决了推广难题。
还能让朝廷长期控制煤炭资源,一举两得。
李纲听得目瞪口呆。
这皇帝陛下脑子里,怎么总装着这些稀奇古怪却又极其管用的法子?
不管是之前的皇庄法,还是现在的租赁行。
每一招都打在死穴上,仿佛他能看穿几百年的生意经一样。
“陛下圣明!”
“臣这就去办!”
“还有一事。”
“关于下次科举改革……”
“礼部那边压力很大。”
“毕竟把数理提到那么高的位置。”
“很多老儒生虽然不敢骂。”
“但都在私下里说这是‘绝学’。”
“怕是将来大宋官场,要变成工匠的天下了。”
赵桓冷笑一声。
“工匠天下怎么了?”
“若是全天下都是工匠。”
“那是大宋的福气!”
“总比满朝只会写酸诗的废物强!”
“这事没得商量。”
“告诉礼部。”
“谁敢阳奉阴违,在出题的时候搞小动作。”
“朕就让他全家去慈幼局扫厕所!”
“让他亲眼看看,那里出来的孩子,到底比他们这帮老朽强在哪!”
李纲擦了擦汗。
这话太狠了,但他不敢反驳。
因为事实摆在眼前。
那次上元节的惊魂,如果没有工部那些拿着听诊器的“匠人”,汴梁早就被炸上天了。
哪里还有这帮老儒生在这里嚼舌根的机会?
这世道,变了。
是真的变了。
不仅大宋版图变大了。
连治国的根基,都在这几年里被这位陛下一点点挖空,换成了钢筋水泥。
那是一种虽然粗糙,但无比坚固的东西。
“去吧。”
“朕还有很多事要琢磨。”
赵桓挥手让李纲退下。
再次把目光投向那个地球仪。
第十卷的故事,到这里也算画上一个句号。
内部隐患基本清除,外部版图已经扩张到极限。
科技树也点亮了最关键的蒸汽前置。
哪怕是那个最难搞的社会分配问题,也有了慈幼局和所得税这个开头。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那个叫“工业革命”的巨兽,虽然已经被唤醒了,但还在摇篮里。
它需要更多的煤、更快的路、更大的市场。
还需要一个更开明的思想环境。
甚至……还需要一场真正的战争来检验。
不是那种欺负游牧民族的降维打击。
而是和大自然、和旧时代生产关系的真正决战。
赵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汴梁城灯火依然辉煌。
但在这辉煌之下,隐约能看见远处火药厂冒出的黑烟。
那是工业文明的呼吸,虽然有些呛人。
但在赵桓眼里,那是比任何香料都好闻的味道。
因为那是强国的味道,是日不落帝国的先声。
“来人!”
“拟旨!”
“明年起。”
“在全国推行‘新式邮政’!”
“哪怕是再偏远的山区。”
“朕也要让那里的孩子。”
“能收到慈幼局寄去的课本!”
这又是一步大棋。
信息革命的前奏。
只要路通了,信通了。
这大宋的血脉,才算是真正活了。
未来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