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大相国寺,槐花开得正盛。
若是往年,这地方要么是百姓赶集的庙会,要么是文人雅士斗茶的乐土。
可今儿个,气氛却格外凝重。
寺中最大的讲经坛周围,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来的既有身穿锦袍的士大夫,也有带着补丁的穷秀才,甚至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太学生。
中间的讲坛上,端坐着一位白须老者。
此人名叫杨时,人称“龟山先生”,是程门立雪的那位,当今理学泰斗。
虽然他没怎么做官,但在士林中的威望极高。
多少读书人把他奉为圣人再世。
他今天是来“正本清源”的。
来批驳那个把科举考场变成“工匠作坊”的新学风气。
来挽救这所谓“礼崩乐坏”的大宋人心。
“圣人之道,在于存天理,灭人欲。”
杨时声音虽老,但中气十足。
“如今朝廷不重德行,只重功利。”
“那算学、格物,皆是奇技淫巧!”
“若是人人皆去逐利,去钻研那些匠人之术,谁来修身?谁来齐家?”
“人心一乱,天下必亡!”
这番话掷地有声。
底下的读书人纷纷点头称是。
“先生说得对啊!”
“那些只会算账的工匠,怎么能这治国?”
“这简直是斯文扫地!”
甚至有人高呼:“废除算学!重修礼法!”
气氛一时间被推向了高潮。
就在这群情激愤之时。
一个清亮的女声突然穿透了喧嚣。
“若是按照先生所言,那当年尧舜禹汤治水之时,也是在奇技淫巧吗?”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针,扎破了那个膨胀的气球。
所有人转头看去。
只见人群分开,一个身穿素色长裙的中年妇人缓缓走上讲坛。
虽然眼角有了些许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正是如今大宋慈幼局的名誉院长,那个曾写下“生当作人杰”的易安居士——李清照。
看到是个女人,底下的士人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嗤笑。
“哪来的妇道人家?”
“这也配谈治国?”
杨时更是眉头一皱,不悦地拂袖。
“讲经重地,妇人怎可擅入?”
“回去绣你的花,莫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然而,李清照并没有退缩。
她既然来了,就是奉了赵桓的旨意,或者是她自己的意愿。
她不卑不亢地对着杨时行了一礼。
“先生既谈天理,那清照斗胆问一句。”
“这天理,究竟是在那发黄的故纸堆里,还是在这黎民百姓的饭碗里?”
杨时冷哼一声。
“自然是圣人经义之中!”
“百姓愚昧,只知温饱,岂知大道?”
李清照笑了。
笑得有些讽刺。
她转身面向那些围观的百姓和士子。
“好一个百姓愚昧。”
“那请问先生,这汴梁城的城墙是谁修的?”
“这大相国寺的佛塔是谁建的?”
“这黄河的大堤,又是谁一铲子一铲子筑起来的?”
“难道是靠先生嘴里的‘天理’,还是靠那些所谓的‘德行’?”
杨时脸一红,强辩道:
“此乃劳力者之事!”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这是古训!”
李清照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好,那就说劳心者。”
“先生可知,去年汴梁水患,是工部的陈侍郎带着那帮‘只会算账’的学生,测算水流,设计闸门,才保住了全城百姓。”
“而那时的先生,是不是正在家里抱着书本,感叹‘天灾降临,人心不古’?”
“这……”
杨时被噎住了。
事实胜于雄辩。
陈规治水有功,这是满城皆知的。
李清照乘胜追击。
她从袖中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那是慈幼局的成绩单。
“先生请看。”
“这是慈幼局第一批毕业的孩子。”
“他们大多是孤儿,没读过四书五经,不懂什么微言大义。”
“但他们学会了算术,学会了这是什么叫杠杆,什么是滑轮。”
“这三年来。”
“他们参与修筑了徐州的铁路,改良了江南的水车,甚至造出了能让人不用手就能织布的新式纺车。”
“这每一项,都让成千上万的百姓少流了汗,多吃了几碗饭。”
“敢问先生。”
“是让他们坐在屋里背诵‘存天理灭人欲’对大宋有益?”
“还是让他们去地里、去工坊,把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做出来,对大宋有益?”
这话一出,底下的风向开始变了。
那些原本跟着起哄的寒门士子和百姓,开始琢磨过味儿来了。
这妇人说得有理啊!
讲那么多大道理有啥用?
能让地里的麦子多收两斗吗?
能让家里的纺车多织两匹布吗?
杨时见势不妙,知道在“实务”上辩不过。
便开始攻击李清照的身份。
“哼!一介妇人,不在家相夫教子,却在抛头露面,大谈国事。”
“此乃牝鸡司晨!”
“礼法何在?”
这要是放在以前,这句话能压死人。
但今天的李清照,背后站着的是那个要改天换地的皇帝。
她早就豁出去了。
“礼法?”
李清照冷笑连连。
“当初金兵围城之时,先生口中的礼法在哪里?”
“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大臣在城头浴血奋战吗?”
“不!”
“是岳飞、韩世忠这样的武夫!”
“是那些被你们看不起的工匠连夜打造守城器械!”
“若无他们,先生今日还能在这里高谈阔论吗?”
“恐怕早就成了金人的刀下之鬼!”
“在那亡国灭种的关头。”
“所谓的礼法,所谓的圣人教诲,救不了大宋!”
“能救大宋的,只有那一刀一枪,只有那一砖一瓦!”
“也就是先生口中不屑的‘奇技淫巧’!”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靖康之耻,是所有宋人心中的痛。
李清照直接把这块伤疤揭开,虽然疼,但也振聋发聩。
那些经历过围城之苦的老人,眼泪都下来了。
是啊!
那时候喊圣人管用吗?
还是得靠刀枪!
连那些年轻的太学生,也被这股气势震慑住了。
他们虽然读的是圣贤书,但热血还没冷。
谁不想国家强盛?
谁不想不再受外族欺负?
李清照看火候可以了。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即将在日后成为新学宗旨的名言。
“先生说格物是奇技淫巧。”
“但清照以为。”
“格物,才是真知!”
“与其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
“哪怕是去格一株草,去格一块铁,去弄明白那蒸汽为何能顶起壶盖。”
“也比在这夸夸其谈强百倍!”
“今日大宋之强,不在于文章写得有多好。”
“而在于那徐州的烟囱有多高!”
“在于那海上的船队能走多远!”
“在于那一杆杆火枪能打多准!”
“这,这才是真正的天理!”
“这,这才是真正的正道!”
说完,李清照猛地一挥袖。
“言尽于此!”
“若有人不服,可去慈幼局看一看那些孩子做的东西。”
“再来与我也这个妇道人家辩驳!”
说完,她转身就走。
背影决绝,不带一丝留恋。
只留下满场的鸦雀无声。
和那个脸色铁青、胡子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理学泰斗。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着,掌声雷动。
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学子和工匠,手都拍红了。
痛快!
太痛快了!
这么多年被这些老学究压着,今天终于有人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实干兴邦,空谈误国。
这八个字虽然当时还没总结出来。
但这个道理,已经深深种在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甚至连杨时的几个弟子,眼神里也充满了迷茫。
难道……咱们真的错了?
难道那些平时看不起的工匠,才是真正懂天理的人?
而在大相国寺对面的茶楼上。
赵桓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嘴角挂着满意的笑。
“好一个易安居士。”
“这嘴皮子,比朕的火炮还厉!”
“这下好了。”
“那帮腐儒的嘴,怕是要被这一巴掌扇得几年都张不开了吧。”
他对身边的李纲说道。
“伯纪啊。”
“看到了吗?”
“这就是民心。”
“百姓心里都有杆秤。”
“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谁说的就是真理。”
李纲这次没有反驳。
他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敬意。
“陛下说的是。”
“老臣虽然读了一辈子圣贤书。”
“但今日听了易安居士一席话。”
“方知以前有些路,确实走窄了。”
“既然如此……”
“那明年的科举,算学这一块,是不是再加点分?”
赵桓哈哈大笑。
“加!当然要加!”
“不仅要加分。”
“朕还要让工部出书。”
“就把这次辩论的内容印出来!”
“发往全国各州县学堂!”
“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看看。”
“什么才是大宋现在需要的学问!”
这场在大相国寺的辩论。
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但它的影响,却比一场战争更加深远。
它标志着以程朱理学为代表的保守思想,在官方和民间的双重夹击下,开始走向没落。
而以实用主义、格物致知为核心的新学,开始昂首阔步地走上历史舞台。
哪怕道路依然曲折。
但那个关于科学、关于技术的种子。
已经在这一刻,被那个柔弱却刚强的女子,撒向了整个大宋。
并且在赵桓那强力皇权的浇灌下,终将长成参天大树。
而此时,在汴梁城外的试验场上。
那个代表着工业文明最高结晶的“早产儿”。
也即将发出它的第一声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