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珂觉得自己快死了。
他是天牢死囚里命最硬的一个。
三年前,他还是绿林道上赫赫有名的“插翅虎”,专干打家劫舍的买卖。
有一次,他看上了一家为富不仁的豪绅,单枪匹马杀进去,把那豪绅全家灭了门,连地窖里的几箱金子也没放过。
可惜,他碰上了王德。
那个像猫一样的锦衣卫指挥使,带着几个好手,硬是在深山老林里追了他三天三夜。
最后,饿得头晕眼花的王珂被生擒,锁了琵琶骨,扔进了这暗无天日的汴梁天牢。
今天,牢门突然开了。
透进来的一丝光亮有些刺眼。
王珂还没适应光线,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王珂,还活着没?”
是王德。
王珂想啐一口,但喉咙干得像烧着了的炭,只能发出一声嘶哑的怪笑。
“王大人,托您的福,还没死透。”
王德今天没穿那身绣着飞鱼的锦衣卫官服,只穿了一身黑色的便装,看起来有些阴沉。
他身后跟着两个狱卒,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
那是断头饭。
一只烧鸡,一壶酒,还有一大碗白米饭。
王珂看着那只鸡,眼睛都有点绿了。
“怎么?我的日子到了?”
王德摆摆手,狱卒把托盘放下,解开了王珂的手铐。
“吃吧。”
“吃饱了,我有话说。”
王珂也没客气,抓起烧鸡就啃。
哪怕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他狼吞虎咽,连鸡骨头都咬碎了吞下去。
那壶酒更是直接灌进肚子里,辛辣的感觉让他有了点活着的感觉。
“痛快!”
王珂打了个饱嗝,擦了擦油腻的手。
“说吧,王大人,是要把我千刀万剐,还是腰斩?”
王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想不想活?”
王珂愣了一下。
他这种罪也是能活的?
这可是灭门大案,就是皇帝大赦天下,也赦不到他头上。
“王大人别拿我寻开心了。”
“我的罪名,够死十回的。”
王德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在王珂面前。
那是一张死刑执行文书。
上面盖着刑部的大红印章,名字是“王珂”。
但执行日期是明天。
“这张纸明天会生效。”
“明天午时三刻,王珂会被斩首示众。”
“但那颗人头,可以是一个没人认领的流浪汉,也可以是一个刚死的无名尸。”
“真正的王珂,可以变成另一个人。”
王珂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作为一个亡命徒,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
“条件呢?”
他不傻。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王德收起文书,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要你去杀人。”
“杀很多很多的人。”
“有些你可能打不过,有些你可能连见都没资格见。”
“甚至有些,你可能要拿命去填。”
“怎么样?这买卖划算不划算?”
王珂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也笑了。
笑得很疯狂。
“我这种人,除了杀人,也不会别的。”
“只要能让我活下去,别说杀人,就是让我杀条龙,我也敢去试试。”
“成交!”
王德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带走。”
王珂被蒙上了眼睛,塞进了一辆黑漆漆的马车。
马车在汴梁城里转了很多圈,直到王珂都快分不清方向了,才停下来。
等眼罩被摘掉时,他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校场里。
这里没有阳光,四周点着几百支火把,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他不是唯一的“客人”。
在校场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三四十个人。
这些人一个个面色凶狠,有些人身上还带着重枷。
王珂甚至认出了几个熟人。
那个总是眯着眼的瘦子,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偷“鬼见愁”;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是曾在大名府连杀五个捕快的狠人“黑三郎”;还有个缩在角落里的老头,那是四川唐门的叛徒,用毒的高手。
这里简直就是大宋黑道精英的聚会。
王德站在高台上,俯视着这一群亡命之徒。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黑衣人,那是他的义子王五。
“都听好了。”
“你们所有人,现在的名字都在死刑犯名单上。”
“明天一过,这个世上就没有你们了。”
“但我给了你们一个机会。”
“一个给官家效力的机会。”
“只要通过了今天的测试,你们就能获得一个新的身份。”
“不仅免死,还能吃皇粮,拿比当贼多十倍的赏钱。”
“甚至将来,若立了大功,官家还能给你们封爵,让你们光宗耀祖。”
这番话让下面的人群骚动起来。
封爵?
这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丑话也说在前头。”
“这个机会,不是谁都能拿到的。”
“我只需要最强的,最狠的,最有用的。”
“至于其他人……”
王德没有说完,但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意思很明显。
淘汰就是死。
“开始吧。”
随着王德的一声令下,校场尽头的铁栅栏缓缓升起。
一阵低沉的咆哮声传来。
十几只眼睛通红的饿狼冲了出来。
这些狼显然是饿了很久,看到眼前这么多“肉”,立刻流着口水扑了上来。
“没有武器。”
“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谈条件。”
王德的声音冷酷无情。
这是第一关。
王珂看着扑过来的饿狼,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兴奋。
他在牢里关了三年,身子骨都要生锈了。
正想动动。
一只灰狼率先冲到了他面前,张开血盆大口就咬。
王珂身子一矮,躲过这一击,顺势一脚踢在饿狼的肚子上。
那狼惨叫一声,飞出几米远。
但这并没有吓退狼群,反而激起了它们的凶性。
周围惨叫声四起。
有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死囚,已经被两三只狼扑倒,喉咙被咬断。
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那血腥味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王珂也被人盯上了。
这次是两只。
他赤手空拳,只能边退边打。
他随手抓起身边一个吓傻了的小贼当作盾牌,挡住了其中一只狼的撕咬。
那个小贼惨叫着,成了狼的食物。
王珂趁机发难,捡起地上的一块尖锐的石头,狠狠砸向另一只狼的脑袋。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那狼的脑袋变成一滩烂泥,他才停下来。
他站起身,满身是血,大口喘着气。
这就是生存。
在这里,仁慈是多余的。
半个时辰后。
校场上还能站着的人,只剩下了不到十个。
其他的,要么变成了尸体,要么躺在地上呻吟。
王德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去西域,面对那些不要命的阿萨辛刺客,比这还要凶险。
如果连几只畜生都对付不了,去了也是送死。
“不错。”
“看来还有几个能用的。”
王德指了指那个躲在角落里基本没怎么动手、只靠撒了点白色粉末就毒死三只狼的老头。
“那个老头,留着。”
他又指了指那个在狼群里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一点伤都没受的瘦子“鬼见愁”。
“那个小偷,也留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王珂身上。
此时的王珂,手里正提着最后一只被他扭断脖子的死狼,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那个壮汉,我要了。”
剩下的几个人,王德看都没看一眼。
自然有狱卒处理剩下的事。
合格的人被带到了另一间密室。
这里没有血腥味,反而摆满了各种精致的武器。
王德走到一张桌子前,拿起一把只有巴掌大小的手弩。
“这是工部最新造的,叫‘无声弩’。”
“虽然射程只有三十步,但威力足够射穿皮甲,而且几乎没有声音。”
“这是给你们保命用的。”
他又拿起一把漆黑的匕首。
“这是淬了见血封喉毒药的匕首。”
“只要划破一点皮,神仙难救。”
“这是给你们杀人用的。”
最后,他指着桌上几个拳头大小的铁疙瘩。
“这是‘掌心雷’。”
“里面装了猛火油和铁砂,拉开引线,三息之后才会炸。”
“这是给你们拼命用的。”
王珂拿起那把手弩,试了试手感。
轻巧,顺手。
比他在绿林里用的那些破烂强太多了。
“好东西。”
他赞叹道。
“东西是好,但用不好也会要命。”
王德看着他们。
“从今天起,你们以前的名字已经死在了菜市口。”
“你们所有人,都归入锦衣卫新设的‘海外司’。”
“你们只有一个代号,叫‘夜不收’。”
“意思是哪怕是夜晚,你们也不能停下,要时刻盯着大宋的敌人。”
“这次的任务,在西域。”
“对手是一群叫‘阿萨辛’的刺客。”
“他们也很会杀人,而且不怕死。”
“官家说了。”
“要用刺客的方式,去解决刺客。”
“你们要比他们更狠,更阴,更不怕死。”
“听明白了吗?”
王珂咧开嘴,笑了。
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
“明白。”
“只要钱给够,这帮西域孙子,我让他们后悔生出来。”
那个用毒的老头也阴恻恻地笑了。
“西域的毒,老头子我也想见识见识。”
只有那个叫“鬼见愁”的小偷缩了缩脖子。
“那啥,我就负责偷东西行不?杀人我不擅长啊。”
王德瞥了他一眼。
“行。”
“你需要从他们那里偷情报。”
“偷不到,就把你扔回去喂狼。”
“鬼见愁”立马闭嘴了。
“还缺一个首领。”
王德看着这群桀骜不驯的家伙。
光有手段还不行,得有人能镇得住场子。
“谁想当老大?”
王珂上前一步。
“我。”
他环视了一圈其他人。
“谁不服,可以现在就练练。”
那个刚才还很嚣张的“黑三郎”刚想动。
王珂已经动了。
他手里的无声弩直接顶在了黑三郎的脑门上。
甚至没人看清他是怎么拔弩的。
“服吗?”
王珂冷冷地问。
黑三郎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服。”
王德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制止。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好。”
“从今天起,你叫‘燕子李四’。”
“为什么叫这名?”
王珂不解。
“因为李三已经死了。”
“希望你能活得比他长。”
王德没有解释太多。
这是个新名字,也是个新开始。
“给你们三天时间熟悉装备和西域的风土人情。”
“三天后,跟随商队出发。”
“记住。”
“你们现在是为官家办事。”
“事办得漂亮,我就在汴梁给你们摆庆功酒。”
“若是办砸了……”
“那个木匣子,就是你们的归宿。”
王德指了指旁边桌上那个还没洗干净血迹的木匣子。
那是之前装着大宋管事断指的那个。
也是赵桓愤怒的源头。
三天后。
汴梁西门。
一支普通的驼队缓缓出发。
这支队伍里,有十几个看起来很不起眼的伙计。
他们有的赶着骆驼,有的喝着酒,有的在打盹。
没人知道。
这十几个人,就是未来让整个西域甚至中亚都闻风丧胆的大宋“夜不收”。
王珂,不,现在叫燕子李四。
他骑在一匹瘦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汴梁城墙。
那里的阳光正好。
但他知道,从此以后,他将活在黑暗里。
但这黑暗。
是他用命换来的。
只要能把那个叫阿萨辛的组织连根拔起。
他相信。
自己总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走在汴梁的御街上。
西域。
鹫巢。
那个自称山中老人的老头还不知道。
一群比他训练出来的死士更专业、更没有底线、装备更先进的大宋杀手。
已经上路了。
这场关于信仰与生意的暗战。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