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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州拓荒令》贴出去后的第七天,泉州先乱了。

不是闹民变,是人太多了!

泉州市舶司门前,从天没亮就排起了长队。最前头的是江南大商的管事,怀里抱着银票和新宝钞,张口就是要包船、订料、雇水手。中间夹着一批带刀的亡命汉,都是从江西、两浙、江宁一带一路赶来的。有人是想签官引,有人是想找个船东卖命换船票。后头更多的是拖家带口的穷人,抱着铺盖,背着锅碗,连地契和祖坟边上的老树都卖了,只求能赶上这一波去南州翻身!

市舶司的几个老吏原本在泉州就是见惯大场面的,可这几天也都被冲得头皮发麻。

“排队!都排队!”

“官引不是你想领就能领,先验船,后验人,再验粮!”

“后头那个,别挤了!再挤抓去打板子!”

衙门前头喊得声嘶力竭,照样压不住。

街边茶棚里,一个穿旧绸袍的中年人放下茶盏,皱眉道:“太快了。”

他是泉州皇家海运局的主事,姓董,名叫董诚。前几年打蒲家、平海盗、建海运总局的时候,他就是韩世忠手底下跑账目的。现在南州拓荒令一出,他成了最忙的人。

坐在他对面的,是从汴梁一路南下来的户部急递司郎官,姓冯,年轻,眼睛很亮,但眼下也有一层青。

“官家就要这个快。”冯郎官低声道,“钱、人、船,不快起势,南州那边立不住。”

董诚抬手往外面一指:“快归快,可现在不是起势,是乱势。光今天一早,我就扣了七条私改小船。船壳子还是内河货船,拿木板加高一圈就想下南洋。你说这些人是真去淘金,还是去送命?”

冯郎官沉默了一下。他在汴梁是看过赵桓和张浚定策的人,自然知道朝廷不是不知道会死人。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成千上万人往泉州挤,又是另一回事。

“韩相公什么时候到?”董诚问。

“快了。”冯郎官说道,“最快五日。”

董诚叹了口气:“这五日,够死一批人了。”

他这话不是空口说的。

《南州拓荒令》发下来的第三天,泉州外海就放出去两拨私船。第一拨是福州过来的小海商,合伙凑了四条中型海船,没等官引下来就强闯外港,说是已经有旧港向导,能摸到南州。泉州水师巡逻船追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趁夜出了视线。

第六天,回来了一条。

船身断了一半,桅杆没了,船上原有八十七人,活着回来的只剩二十九个!

船一进港,整个泉州码头都安静了。

活下来的人没一个像样。有的眼睛空着,有的身上满是海盐结痂的伤,还有两个一上岸就扑在地上喝泥沟里的淡水,拉都拉不住!

董诚带着人亲自去问,问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拼出来事情经过。

他们出海后,前半段跟着旧海图走,风还算顺。过了三佛齐南面的熟航线,水就乱了。海流不是一股,是几股夹着走,天上看不见岸,船上只有罗盘和老舵手记路。第三夜起了大风,四条船一下散了。他们以为自己还在往南,结果被海流带着偏了很远。第五天淡水就不够了,第七天开始杀马喝血,第九天,有条船触礁,夜里喊声传了老远,天亮就没了。

这些人最后怎么活回来的?

不是因为找到了南州。

是因为被海流冲回了熟海区,被旧港出来的商船看见,拖回来的!

消息一传开,本该让人怕。可南州金矿的消息太大,怕只持续了半天。当天晚上,泉州城里几个大酒楼又谈成了几十条合伙出海的大买卖。

董诚一想到这里,脸色就更沉了。

“死过人了,他们还不停?”冯郎官问。

“停?”董诚冷笑,“你去码头说一声南州地上捡金子,连给人抬棺材的都敢抢着上船!死三成,他们觉得剩下七成有自己。死七成,他们觉得自己就是那三成!”

冯郎官没接话,他知道这话是真的。

午后,市舶司后堂召了一场急议。到场的人不少,有市舶司的官,有海运局的主事,有泉州水师都监,也有几家持官引资格的大商。

门一关,董诚就把一卷卷新到的失船案卷扔在桌上。

“都看看!”

“这是五日内,泉州外港和旧港方向回来的报损案。”

“一共十七条船出私海,回来了四条。按回船人数估算,至少折进去六百多人!”

一名姓许的大商皱眉道:“董大人,这也不能全怪我们。官引发得太慢,验船又太严。海上机会不等人,等朝廷走完手续,金矿早被别人圈完了。”

“别人?”董诚盯着他,“谁是别人?源氏?平氏?还是你许家的旁支?”

堂内有人低笑了一声,许掌柜脸色有点难看。

另一名海商开口道:“董大人,眼下不是争这个的时候。大家都知道,官家放出南州拓荒令,是要大局铺开。可现在的实情是,船有了,人有了,路没有。”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堂里一下静了。

泉州水师都监拍了拍桌子,声音粗硬:“说白了,大家不是没胆,是找不到路。下了外海,三五日看不见岸,罗盘就只剩个方向。海流一推,人心一乱,就完了。”

董诚点头:“问题就在这。现在不是船不够,也不是人不够,是没有一条能反复走通的稳航线。若只是去旧港、占城、三佛齐,那都是熟路,靠岸走,靠星走,老水手能扛。可南州不同,那是长海。中间断岸,断补水点,稍有偏差,死的就不是一船,是一整船人!”

许掌柜忍不住道:“那朝廷总要给个法子吧?总不能只发拓荒令,不给路。”

董诚正要说话,外面忽然有人急报。

“汴梁急递到了!”

众人立刻起身。

外面冲进来的是一名满身尘土的驿骑,连靴子都没脱,直接跪在门口,把两封火漆未开的急件高高举起。一封给市舶司,一封给皇家海运局泉州总办。

董诚接过,一看火漆印就知道是政事堂和皇家科学院双发。他手没停,当场拆开。

第一封是张浚签押的户部札子,内容很硬。

其一,未持官引擅自向南州方向出海者,一律以违制论,若越巡海警戒线,按私通海寇处置。

其二,自今日起,凡前往南州之民船,必须编队出海,每十船为一队,不得单走。

其三,每船必须备足三十日淡水、四十日干粮,且须有至少一名经官府验过资历的老舵手。

其四,泉州水师即日起加巡外海,凡擅出者可先扣后审。

这是先压住乱象。

但真正让董诚眼睛一亮的,是第二封。

那是皇家科学院和钦天监联署送来的技法简牍。里面写着一个新名字。

精铜探星仪!

董诚一边看,一边脸色变了,越看越快。看完之后,他直接把简牍拍在桌上。

“有路了!”

堂里人全看向他。

“什么有路了?”许掌柜急问。

董诚抬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喜色:“汴梁那边把新器做出来了!不是只看东南西北的罗盘,是能看天上太阳和星位,算你人在海上南北位置的东西!”

众人有一半没听懂。

泉州水师都监皱眉:“你说清楚。”

董诚把简牍翻开,直接念给众人听:“此器以铜制弧,以中线测日中之高,配合新修历表,可定所在南北分位。即便漂于大海,不见海岸,亦可知身处何纬……”

念到这里,董诚自己停了一下。纬这个词,很多人还是第一次听。他改成大白话。

“意思就是,只要天晴,能看到太阳,或者夜里能看到星,你在海上不管漂多远,都能知道自己是在该走的那条线上,还是偏到北边去了,还是偏到南边去了!”

堂内先是安静,随后几个人同时往前凑。

许掌柜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算账:“若真能这样,那岂不是说,不用一直贴着海岸摸索了?”

“对。”董诚说道。

水师都监接了一句:“那就能走长海直线了,少走弯路,也少撞礁。”

董诚又翻看后页:“上面还说,探星仪要配合沙漏和航速木片记行。也就是说,东西方向还没法全准,但南北方向已经能稳住。只要走熟一两次,把洋流和风期记进图,就能开出真正的官航线!”

说完,他猛地转身看向冯郎官:“人什么时候到?”

冯郎官也看完了副本,立刻道:“后面还有一队人,三日内到。是科学院派来的工匠、钦天监的算官,还有会用这器的样机手。”

董诚松了一口气:“好!总算不是让我们拿命一船一船试了!”

但他的神色只松了一瞬,就又收紧了。

“不过有了器,不代表马上就能放开。现在真正麻烦的,是这些已经疯了的人。”

他说着抬手往外一指,衙门外头人声没断过。那不是单纯的热闹,是整个东南半壁的人都在往泉州灌!

“只要一听说新器快到了,他们会更疯。今天敢抢私船,明天就敢抢官仓!得先立规矩,再放口子!”

许掌柜不服:“可这规矩若太死,大家还是会冒险偷跑。你总不能把所有想发财的人都拦住。”

“谁说我要拦住。”董诚看着他,“我要的是把他们全装进朝廷的笼子里去发财!”

这话一出,几个商人都不说话了。

董诚很清楚,这波南州热不是靠禁就能禁住的。要想不让它变成海上万人坑,就只能把所有人的贪心、船、粮、钱、命,全压进官府设置好的路里。

你要发财,可以。

你得按朝廷的路走。

你得坐朝廷点头的大船。

你得买朝廷验过的补给。

你得雇朝廷认过的舵手。

你挖出来的金子,也得卖给朝廷的站子!

这样一来,朝廷不光控住了航线,还控住了整条产业。

傍晚时,泉州港口就开始变了。

水师直接封了三个外侧小码头,凡是临时拼装的小船,一律不许靠近南线出海栈桥。旧港那边借来的两艘巡哨快船整夜在外港来回巡视。

同时,市舶司贴出第二道告示。

即日起,凡欲赴南州者,不得私组散船,须入官认海团。

每团十船,旗舰一艘,辅船九艘。

每团配认星手、老舵手、医工、木匠、火药匠各若干。

无编团者,不发官引。

告示一贴,骂声一片。

但没人敢砸衙门。

因为衙门外头站了两排火枪兵!

这些人是从流求硫磺局和泉州军器局抽来的护兵,手里的火枪不算新,但压人足够。几个喝高了闹事的,刚往前冲两步,就被火枪兵用枪托砸得满脸血。

泉州人最会看风向。一见朝廷是真要硬控秩序,不少先前打算抢跑的人立刻掉头去找大商和船东报名了。

你自己凑不起大船,拿不出足粮,也请不起官认老舵手。那就卖命给有钱人,去当矿工,当护卫,当海上苦力。总之,这条命总归还是要押上桌!

第三天清晨,皇家科学院的人终于到了泉州。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算官,姓鲁,原本在钦天监做历算,后来被陈规点去译书局,专门吃那几本西洋算学和天文书。他人不高,话不多,怀里一直抱着个长匣子,像怕别人抢。

董诚亲自去接。一路上,鲁算官一句废话都没有,直到进了市舶司后堂,才把匣子放下,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件铜制器物。

半圆弧形的铜架,中间有一根活动瞄杆,下头挂着细线和小坠,边上还刻了密密麻麻的刻度。

不少见惯海事的人看了都愣了。

“这玩意就能找南州?”许掌柜忍不住问。

鲁算官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不是找南州,是先别把自己弄丢。”

他说完,直接站到院子中央。

这会儿太阳正高。鲁算官让人把桌子搬平,摆上沙漏和历表,随后端着精铜探星仪,对着日头方向慢慢调整。动作很稳,一会看杆,一会看坠线,一会低头在纸上算。

众人围成一圈,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片刻,鲁算官报出一个数字。随后又拿出泉州已知的旧历位置数据对照。最后,他把笔放下。

“无误。”

“误差不到一分。”

董诚眼皮一跳:“真能定?”

“真能定南北。”鲁算官说道,“东西暂时还得靠罗盘、沙漏和船速推算。但只要不是连日阴雨,南北线就不会偏太远。再配上前次去南州的旧航图和这次陈七他们补回来的海图,足够开第一条官路了!”

屋里众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一次,不是先前那种光听传闻的兴奋,而是实打实能抓到手里的东西!

董诚长出了一口气,转头就下令:“从今日起,暂停发放所有散户南州官引!所有申请并船入团!明日起,先由朝廷自组一支试航官团,船不求多,先求稳。五条官船,三条补给,两条武装护航。鲁大人和星手上船,由陈七带路。谁若能跟完第一趟,回来后官团海图入册,便是以后南州官航线的头一批正引船!”

许掌柜一下就急了:“董大人,那我们这些先交了订银的人怎么办?”

董诚看着他,声音不重,但一点余地都没有:“想赚钱,就等官路开出来。嫌慢,你自己现在就出海。但我先告诉你,出了警戒线,水师不救!”

许掌柜嘴一张,又闭上了。

他不敢赌。

南州金子再大,也得先有命看到!

当天夜里,泉州港内所有准备去南州的大商都没睡。

有人在争抢能上第一批官团的名额,有人在高价买认星手和老舵手,有人直接把船停进了官修大码头,生怕排不上。

消息一夜之间又往北飞。

汴梁那边很快也会知道,南州这条路,终于不是纯拿命试了!

而对整个大宋来说,这一步的意义,不只是去淘金。

从这一刻起,大宋第一次真正有了靠技术横穿大洋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