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水上的官船出了汴梁后,热闹就慢慢散了。
白天还有人沿岸追着看。
到了傍晚,岸边的人少了,叫喊声也没了。
前头领航船挂着灯,后头押尾船跟得很紧,中间几艘载货船不快不慢,一直压着队形走。
陆远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河道,没有回舱。
白日里在城下送行的时候,他还能稳得住。
可真出了城,离开了汴梁那片熟地,心里的那点分量才慢慢压下来。
这次不是查案,不是巡边,也不是代天子去某个州府砍几个人就能回京交差。
这是往西走,走出大宋最稳的地带,走到连朝中地图都只敢画个大概的地方去。
身后脚步响起,王德手下那个负责护卫的神机营校尉走了过来,低声道:“陆使君,前面该轮换值守了,您是不是先回舱歇一会儿?”
陆远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末将曹成。”
“曹成,今天是第一夜。”
“末将明白。”
“你明白什么?”
曹成愣了一下,还是老实答了:“第一夜最不能乱。人刚出京,心还浮。规矩一松,后头就难收。”
陆远点点头。
“你倒是个明白人。”
“去,把礼部的人、鸿胪寺的人、西边那几个骑士,还有咱们自己这边带队的都叫来。”
“就在中舱议一次。”
“是。”
没过多久,中舱就点起了灯。
船板上摆了一张长案,案上压着使团行程册、沿途驿站图、货箱号册和一卷礼部拟好的起居录样本。
来的人不多,但一个都不能少。
礼部书吏来了两个。一个叫周延,一个叫吕安。
鸿胪寺通译来了一个。
雷蒙德带着他那边两个还能主事的人站在一旁。
曹成带着两个校尉站在另一头。
陆远坐下后,没有兜圈子。
“都听着。”
“今天出了京,这支队伍就算真正上路了。”
“白天有仪仗,有送行,那是给汴梁人看的。”
“从今晚开始,只有一件事最要紧,就是活着把人和货都送到西边去。”
礼部书吏周延先开了口。
“陆使君,礼部这边有个规矩要先说。”
“按旧制,奉旨远行之使,每日宿次、行程、接见、启封国书、交割印信,都要逐条记录,不可有缺。”
“今日既已出京,照理说晚间便该由我等整理第一日行录,请使君用印。”
曹成一听这话,眉头就皱起来了。
“现在就弄这些?”
“刚出京,人都没安顿好,夜里还要巡值换岗,你们倒先想着盖印?”
周延也不退。
“国使有国使的规矩。”
“若没有文录,回头怎么向朝廷交代?”
曹成冷笑一声。
“回头若连命都没了,你拿什么交代?”
中舱里的气氛立刻绷起来。陆远没让他们继续吵。
“都闭嘴。”他这话不高,但很硬。
两个刚起了火气的人都停下了。
陆远把那本起居样本拿起来,放在桌上拍了拍。
“礼部说的没错。”
“神机营说的也没错。”
“所以规矩现在定清楚。”
他看向周延。
“白日赶路、交接、转运、会客,以军务和行程为先。”
“文录不许插手白日调度,更不许因为抄写误了行程。”
然后又看向曹成。
“夜里入泊以后,你给礼部腾出一段时辰整理文书。”
“该签的我签,该盖的我盖。”
“但巡值、守货、换岗不能停。”
周延拱手道:“若有突发事呢?”
陆远道:“那就先活命,后补文书。”
“你礼部若觉得失了旧制,我回京自己解释。”
“但你若因为几张纸拖了使团,我先拿你问责。”
周延脸色微变,还是低头:“是。”
曹成也抱拳:“末将领命。”
第一条规矩就这么定了。
陆远没有停,又指着桌上的箱册。
“第二条,从今夜起,货箱重验一遍。”
“国书、敕书、武器、火药、甲胄、丝绸、瓷器、银钱,分六类。”
“每类谁管,谁签名,谁担责。”
“沿途交割,必须双签。”
“丢了东西,不问你是不是礼部、兵部、鸿胪寺还是雷蒙德的人,先拿管事的。”
雷蒙德听通译翻过去后,皱了皱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我们的人,也在其中?”
陆远看向他。
“你们的人若不碰货,自然不担责。”
“若碰了,就一样。”
“到了大宋的队伍里,就按大宋规矩来。”
雷蒙德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以。”
其实他心里不算舒服。他是西方骑士,哪怕已经失了势,也有自己的骄傲。
但在汴梁待了这些日子,他已经明白一件事。
大宋皇帝肯让他们活,是恩。肯让他们同行,是用。
既然是被用的人,就没资格讲太多条件。
陆远继续往下说。
“第三条,夜禁。”
“从今夜开始,过了二更,非值守、非通传、非救命大事,不准乱走。”
“谁乱走,先拿。”
鸿胪寺通译把话译过去。
雷蒙德身后一个年轻骑士立刻不满了,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通译听完,脸色有点尴尬。
“他说……他说他们不是囚犯,为什么连夜里走动都不行。”
曹成听不懂,但看那年轻人神色就知道不是好话。
他往前一步,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不会说人话就闭嘴。”
雷蒙德急忙拦了一下,转头喝了那年轻骑士一句。
那人还是不服,可也不敢继续顶。
陆远根本没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雷蒙德。
“你替我告诉他。”
“这里不是法兰克,也不是耶路撒冷外头的烂营地。”
“这支队伍能走多远,靠的不是谁脾气大,而是谁守规矩。”
“他若不想走,可以明日上岸,自己回汴梁。”
“想继续西去,就把嘴闭上。”
通译一字一句译过去。
雷蒙德这次没替手下找补,直接把那年轻骑士按着头压了下去。
“他说错了。”
“我会管住他。”
陆远点头。
“好。”
规矩定完后,陆远就让他们各自回去安排。
中舱散了,夜也更深了。
礼部那边开始整理第一日行录。
曹成带人重新验货。
鸿胪寺通译夹在中间,累得满头汗。
雷蒙德则回去训自己的人。
这一夜看着平静,其实谁也没闲着。
到了子时,陆远才回自己舱里坐下。结果还没坐稳,外头就乱了。
先是一声闷响,接着就是曹成的怒喝。
“拿下!”
陆远立刻起身,推门出去。
只见过道尽头,一个高鼻深目的西方随从满脸通红,手里还抓着半个酒囊,正被两个神机营军士按在地上。
那人嘴里还在骂,明显喝多了。
雷蒙德也被惊动了,连衣甲都没穿整齐就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
曹成回头抱拳:“使君,这人偷偷撬开了后舱封条,从礼部那边顺走一囊酒,喝完发疯,硬往军士舱里闯。”
“末将拦他,他还拔了匕首。”
地上那西方人还在挣扎。
曹成一脚踩住他的手腕,直接把那把短匕踢开。
雷蒙德脸一下沉了。
他转头用西话骂了那人几句,那人先是红着眼顶嘴,后来被曹成的脚压得疼,才慢慢怂了。
陆远没立刻说话。
他先看了眼那被撬开的封条,又看了眼酒囊。
礼部书吏周延也赶来了,脸色很差。
“使君,后舱都是封存物件,连我们都不能乱开。他竟敢直接撬封,这不是偷酒,是坏使团规制。”
雷蒙德听通译说完,脸更难看。
他向前一步,对陆远低头。
“这是我的人。”
“我认错。”
“你罚我。”
陆远看着他,摇了摇头。
“罚你没用。”
“犯错的是他。”
说完,他看向那醉鬼。
“通译。”
“告诉他,按军法,夜禁后持刃乱闯、坏封、盗酒,放在边军里足够砍了。”
通译刚译到一半,地上那人酒都醒了一半,脸立刻白了。
他开始拼命摇头,说话也快了许多。
雷蒙德听完后,对陆远低声道:“他说他不是要闯军舱,他只是怕路太远,想喝点酒壮胆。”
“他说他没想伤人。”
曹成听得火起。
“壮胆?”
“他拿着刀往我弟兄脖子上顶,也叫壮胆?”
陆远摆手,让曹成先别插话。
他看着地上那人,语气很冷。
“想喝酒,可以报。”
“想借酒发疯,不行。”
“坏了一次规矩,就得让所有人看见后果。”
雷蒙德立刻明白了。这事不会轻易放过,但也未必要杀。
他低声问:“怎么罚?”
陆远道:“明天戴枷一天。”
“从早到晚,站在船头。”
“不许吃肉,只给半份干粮。”
“之后继续随团,不逐出队伍。”
雷蒙德一怔。
他本来以为至少要鞭十几下,或者直接扔下船。
这个罚,不算轻,但留了活路。
“就这样?”
陆远看着他。
“怎么,你觉得太轻?”
雷蒙德摇头。
“不是。我只是以为你会更重。”
陆远道:“更重,没必要。”
“现在刚出京,先让所有人知道规矩。”
“不是一犯错就杀,是犯了就要付代价。”
“你的人也好,我的人也好,一样。”
雷蒙德听完,低头行了一礼。
“我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船队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西方人戴着木枷站在船头。
不少人本来还觉得洋人是官家请来的客,不会真罚。
结果这一看,全闭嘴了。
礼部书吏看着,也松了口气。
他们最怕的就是使团里内外有别,到最后坏的是规矩。
曹成则更直接。他站在陆远身边,低声道:“使君,这样一来,底下人都服了。”
“不光是西边那帮人,咱们这边弟兄也看得明白。您不是偏文,也不是偏武。”
陆远看着前方河道,淡淡道:“不是我公。”
“是这条路太长。”
“偏哪边,后头都得出事。”
曹成咂摸了一下这句话,觉得有理。
船又行了一阵。汴梁的影子已经彻底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