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离开淡马锡后,海路又换了样。
再往南,天更热,风更急。几条小船差点被掀翻。亏得前头官船挂旗打信,让他们及时收帆,才没出大事。
路上也不是一帆顺水。
有两条民船因为补给站被隔离了病人,怕自己船上也染病,私下把几个发热的人赶到后舱去,不敢报官。结果刚熬了两天,病人里就有一个咽了气,尸体发臭,才瞒不住。
许平接报后没有骂,也没有拖。直接停船,登船,查册,记名。
瞒病的船主被抽了二十鞭,跪在甲板上写认罪文书,按了手印。那具尸体也没让他草草丢进海里,而是按海上规矩做了封裹,记了姓名籍贯,封存遗物,预备回头交还家里。
这一套下来,剩下的人都服了。他们发现,朝廷不是只会拿刀子压人,也是真的在按规矩办事。
再往后,船上的话就少了。有人开始习惯喝限量水,有人学着不乱吃生食,有人晚上不敢脱衣睡,怕半夜起风。
从泉州到淡马锡,再从淡马锡往更南走,原先那股“去了就捡金子”的热气,一点一点被海风吹掉了。
但贪念没有消失,它只是先压在了人心里。
又过了许多天,最前头那艘探路官船忽然发了旗号。
前方见岸。这消息一传开,本来瘫着的人全都爬了起来。
船舱里一阵乱响。
“到了?”
“真到了?”
“是不是南州?”
“官爷!是不是金州!”
有人喊得都变了调。
许平没立刻说话。他站在船头,用单筒望远镜往前看。
前面确实是陆地。海湾很宽,外面有礁,里面却算平。岸边看得出有早先停靠的痕迹。那是上一批探索船留下的木桩和简陋标记。再远一点,是低树林和一片浅滩。
岸上没有城,没有码头,也没有灯火。这里只有地。这是官图上已经标出的安全湾口,也是大宋给南州选的第一个落脚点。
许平收起望远镜,转头下令。
“前船减速!”
“各船按编队入湾!”
“没打旗号的,不许私自靠岸!”
一时之间,海面上全是喊声。有想抢先登岸的,有怕撞船的,有人高兴得掉泪,也有人腿软站不稳。
几条民船甚至想趁乱往前抢,结果刚刚偏出队列,官船上就升了红旗。那是禁令。旁边押航的小战船直接贴了过去,弩手上弦。
“退回编位!”
“再乱动,按违令论!”
那两条民船这才灰着脸压回去。
从正午一直折腾到快日落,船队才算把大半艘船带进湾里。
上岸不是谁先跳谁算赢。
许平照旧按规矩来。先官船,再军士,再搭临时栈桥,再卸淡水和粮,再划营地。
第一批下船的是监航官、军士、书吏和木匠。他们脚一踩到南州地上,先不是欢呼,而是四下张望,立警戒线。
立旗,插木桩,量步数,定仓位,定淡水坑位置。
再往后,移民和船工才被一批批放下来。
有人下了船,腿还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抓起土捏了又捏。有人直接跪下,对着大宋方向磕了几个头。
一个山东汉子哭着骂了一句。
“娘的,真活着过来了。”
旁边的人也红着眼眶。
“活着就有命赚。”
营地搭得很快。
边军出身的人手脚都利索。两排木栅先围起来,里面分官仓、医棚、火药棚、宿营区和系船点。书吏桌案也在栅里立起来,准备登记。
许平站在临时官署前,盯着整个营地看了一遍。
“先别提金。”
“谁都别提。”
“先让这地方能住人。”
可你越不让提,人心越痒。
因为南州的消息在海上已经传了太久了。
狗头金、金沙河、地上能捡、挖下去就有。
这些话,人人都听过。现在真的踩到地方了,谁还能忍得住?
到了第二天,营地还没彻底稳,已经有人开始打听那条“有金的溪沟”在哪。
这些打听的人,多半不是穷苦力。真正的苦力忙着搭棚、搬粮、扛木头,先想着活。
最急的是那批拿着官引来的船东、商人和亡命徒。他们手里有粮,有工具,也有心思。
其中有三个人最扎眼。一个是闽地来的破落船东,叫邓七。一个是从岭南跑来的矿徒,叫罗麻子。还有一个是泉州黑市上混出来的亡命徒,叫黄狗。这三个人前几天在船上就凑到一起了。
眼下营地刚落脚,他们就盯上了探险船幸存者口中提过的那条内陆小溪。
邓七低声道:“官里现在忙着扎营。正是空子。”
罗麻子舔了舔发干的嘴。
“只要见着金,咱们立马回来。”
“到时候谁还管什么官契不官契。”
黄狗看了看四周,咬着牙。
“干一票先。”
“真有金,回头咱们也能成船主。”
这三个人不是最强的,但最敢赌。
当夜,他们偷了两把镐,一只筛盘,还卷了一小袋干粮,趁巡夜空档,从后面没搭完的木栅那边钻了出去。
看守的人其实听到了些动静。
可那一段正好在换哨,火把一转,人就没影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营地里就有人发现少了人。
书吏赶紧报到许平那里。
“许大人,昨夜少了三人。”
“名册在这儿。”
许平脸立刻沉下去。
“谁放出去的?”
看守军士单膝跪地。
“属下失察。”
“先记下,回头军法。”
“别忙罚,先找人。”
许平不敢拖。人跑出去,本身就坏规矩。
可更要命的是,这地方他们不熟。外头有水、有林、有土着,也可能有野兽。人死了倒是小事,万一真被他们碰上金,那整个营地就要炸锅。
许平亲自点了十几个人,沿着岸边和林边往外搜。
日头升起来时,第一队搜查的人回来了。
没带回三个人,只带回了一个。黄狗。
他是被两名军士架回来的,满身泥,衣服破了,左臂还有一道口子,血糊了一层。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石头,谁掰都掰不开。
人一进营地,周围就围满了人。
“回来了!”
“另外两个呢?”
“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黄狗本来已经快虚脱了,可一看见人多,眼睛反而亮起来。他像疯了一样抬起手。
“金!”
“真有金!”
“老子摸到了!”
这一嗓子,把整个营地都喊炸了。围着的人呼啦一下往前挤。有几个甚至想上去抢他手里的石头。
军士立刻横起枪杆,把人顶开。
许平快步上前,一把攥住黄狗的手腕。
“张开!”
黄狗死活不松。
“这是我的!”
“我先捡的!”
许平脸色铁青,直接一拳砸在他伤口旁边,疼得黄狗惨叫,手也松了。
那块石头掉在地上。
书吏赶紧捡起来,送到许平手里。
石头不大,半个拳头大小,上头带着粗糙金纹,表皮有泥。不是纯金,但里面那团黄的,谁都看得出来,是真东西。
营地里瞬间静了。
下一刻,炸了。
“真有!”
“真有金!”
“我就说不是骗人的!”
“在哪儿捡的!”
所有人眼睛都红了。
许平心里却一点都不轻松。
他看了眼黄狗。
“另外两个呢?”
黄狗喘着气,脸上全是泥。
“邓七……死了。”
“罗麻子……跑了。”
“怎么死的?”
黄狗咽了口唾沫,嘴唇发抖。
“我们顺着那条干沟往里找。”
“前头真有一段水。”
“罗麻子拿筛盘一淘,就见着金沙了。”
“邓七先红眼,说这地方该归他。”
“后来……后来……”
“邓七拿镐砸罗麻子。”
“罗麻子躲过去了,推了他一把。”
“邓七摔下沟,头撞石头,当场就不动了。”
“我去拉人……看见旁边土里露着这块石头……”
“罗麻子看见了,也要抢。”
“我们就打起来了。”
“他拿刀划了我,抢了筛盘,自己往林子里跑了。”
这话说完,营地里的人脸色都变了。不是因为死人。海上死了那么多人,大家都见惯了。
真正让人心发热的是,这才刚上岸,两个人为了还没拿稳的一点金,就已经翻脸,死了一个,跑了一个。
南州这地方,真能让人疯。
有人低声说:“才第一天啊……”
也有人眼神已经不对了,他们不是被吓住,他们是更确定了。这里真的有金。
许平抬手,把那块石头高高举起来。
所有人都盯着。
“看见了吗?”
“你们想要的东西,是真的有。”
底下呼吸都粗了。
可许平下一句,直接把这股火压住。
“可你们也看见了。”
“规矩没立住之前,谁先出去,谁先死。”
他说完,直接下令。
“全营戒严!”
“今日起,私离营地者,先绑后审!”
“发现黄金,不论多少,一律先送官验色、称重、记册!”
“谁敢私藏,按盗官金论!”
立刻有人不服。
一个壮汉挤出来喊:“凭什么!”
“金是我们拿命换来的!”
“官家一句话就要收走?”
许平盯着他。
“收走了吗?”
“我说的是先验、先记。”
“官家不是不给你们发财。”
“官家是怕你们没发财,先把营地杀穿了。”
“可……”
“可什么?”
“你今天敢私挖,明天别人就敢半夜来割你脖子。”
“营地没立住,仓没满,水没稳,你们就先为一把金打成一锅粥,到时候谁替你守船?谁替你守命?”
那个壮汉被说得一噎。
周围人也慢慢安静下来。
大家不是不贪,是都听明白了。
现在谁都知道这地方有金。那就不是一个人发财的问题,而是谁能活着把金拿回去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