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官港立起来以后,营地里安静了两天。
不是人都老实了,而是大家都在憋着。
第一批真正见到金砂的人,嘴都闭得很紧。可再怎么闭,也架不住有人在河沟里洗出细金,有人拿着金石回来换了银锤和宝钞。
钱一过手,人心就稳不住了!
监航官姓周,是从泉州市舶司调出来的人,原先在韩世忠麾下做过港务判官,不是正经武将,也不是只会写账的软官。到了南州以后,他先立木桩,后插官旗,再发官契,把规矩一条条贴在木牌上。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官港往东两里,有一道浅溪。那地方之前就有人偷着去过,说水底沙细,洗得出金末。因为还没完成丈量,周监航先把那一片暂时封着,不准私挖。可封得住白天,封不住人夜里做梦。
第三天中午,官港里突然响起锣声。
咣咣两下,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
一名值守军士冲进官署木棚,抱拳就喊:“周大人,东沟那边打起来了!”
周监航当时正在看仓册,抬头就问:“几拨人?”
“至少两拨!已经见血了!”
周监航脸色一沉,起身就走:“带人,封路。”
他没问谁先动手,也没先骂人,先封路!
这是最要紧的!
若是让消息在营里乱窜,人人都往东沟跑,那就不是两拨人打架,而是整个官港都要炸了!
军士刚把门掀开,外头已经乱了。有人背着筛盘往东跑,有人提着铁锹去看热闹,还有人一边跑一边骂,说官府吃独食,明明大家都是来发财的,凭什么一条溪沟都不让碰。
周监航站在门口,直接吼了一句:“军士封营门!再往东跑的,按违令拿下!”
这话一出,负责巡防的兵先动了。十几个军士提着短棍和腰刀堵住主路,谁再往外冲,当场一棍子抽翻!
人群顿时散了点,可东沟那边的叫骂声还在传。里头已经不是争吵了,是实打实在拼命!
周监航带着两队军士赶到时,场面已经失控。
溪沟边一共躺了三个。一个头破了,脸上全是血,还在抽。一个捂着肚子,地上红了一片,已经说不出话。还有一个趴在泥里,腿上插着半截断木,疼得直哼。
再往前看,两拨人还在对骂。
左边是“海东顺”号上的一伙拓荒民,带头的是个山东汉子,姓赵,别人都叫他赵二头。右边是“广福生”号船东雇来的采金伙计,领头的是个福建人,外号陈三眼。
两边手里不是铁锹就是短刀,还有人拿着筛盘砸人。
周监航一看,火立刻就上来了:“都给我停手!”
没人听。
赵二头正红着眼,抡起铁锹就往前冲。陈三眼那边也不退,嘴里还在骂:“你们先动的手!这沟是我们先占的!”
周监航没废话,直接抬手:“放铳!”
两名军士立刻冲天鸣了两枪!
砰!砰!
巨响在溪沟边炸开,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这一下,终于把场子震住了!
周监航再开口时,声音更冷:“再动一下,我当场打死!都给我把东西放下!”
这回没人敢顶着往前冲了。两边的人喘着粗气,还是不服,但手里的家伙慢慢放下了。
军士立刻上前,把人分开,伤者先拖出来,剩下的人全按在地上。
周监航扫了一圈,先看死人没有。那个捂着肚子的苦力还剩口气,但看样子已经悬了。头破那个被抬开后,还能喘。
周监航没有立刻问案,而是先指着医官:“先救活的!死了也得告诉我,死在谁手里!”
医官赶紧上前。
接着,周监航才转头看向两边人:“谁先说?”
赵二头一脸血,脖子上还青着,咬着牙先吼:“官爷,我们有官契!这地方昨儿就划给我们了,是他们来抢!”
陈三眼当场骂回去:“放你娘的屁!我们今早拿着木牌过来的,木牌上写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一段溪口!”
“木牌呢?”周监航喝道。
很快,军士从两边都搜出了木牌。
还真有两块!
而且上头都写着东沟甲三段!
不光赵二头懵了,陈三眼也懵了。两边刚才打得头破血流,现在一看,竟然都觉得自己没错。
周监航接过木牌,脸黑得更厉害了:“契书拿来。”
书吏被临时叫到现场,哆哆嗦嗦翻出登记册,又让两边拿契纸。周监航站在原地,一张一张看,越看,心越沉。
契纸没假,木牌也不是伪造。
问题出在登记上!
同一条溪沟,一边按“东沟甲三段”记给了海东顺号上报的八人伙,一边又用“临时补录”的方式,记给了广福生号那一队。
而且负责写的人,正是前两日新派到官署的书吏孙四!
这人现在就站在后头,脸已经白了。
赵二头这时终于反应过来,指着陈三眼骂:“你也有牌?”
陈三眼也愣着:“我他娘哪知道你也有!”
两边人本来还想再吵,可一看周监航的脸色,谁都不敢往前顶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谁都明白了。
这不是谁先抢谁。
这是官署里有人吃了两头钱!
周监航把木牌往地上一摔,转头就吼:“孙四,滚出来!”
那书吏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周……周大人,小人记差了,小人不是故意……”
“记差了?”周监航盯着他,“一条沟,记给两拨人,你告诉我是记差了?”
孙四额头冒汗,嘴唇都在抖:“是……是广福生号的人说,他们那边船东早就定了,给了小人一点润笔钱。小人想着反正东沟大,先让他们挖两天,回头再调……小人真没想闹出人命啊!”
赵二头一听,眼都红了:“狗东西!老子兄弟都快没命了,你拿一句没想闹出人命就算了?”
陈三眼那边也炸了:“你收了钱,凭什么把我们也往死里坑?”
场面又要乱!
周监航直接抽出腰间短棍,一棍子砸在孙四膝弯上。孙四当场跪地。
“你给老子闭嘴!”
说完,周监航扫视众人:“都听着!今天死伤,不是因为金沟,是因为有人拿官字做私活!我现在把话放这儿,谁再敢拿着这事煽人闹,跟这狗东西一块治!”
这话一压,两边都不敢乱喊了。因为他们也知道,若这时候还往上闹,最后未必能讨回公道,反而可能一起吃军法。
周监航也不拖,就在溪沟边,当着几十号人的面,先判第一道。
“孙四,擅改官契,受赃误事,致两边械斗,先杖二十,押入木栅牢。待官船到时,送回本土,由开拓清吏司重审。”
“赵二头、陈三眼,各带人械斗,致人重伤,各杖十。所带众人,凡先动手者,各罚工三日,停采五日。”
“东沟甲三段,今日起官封,重新丈量,七日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赵二头不服,梗着脖子喊:“官爷,我们人都伤了,就这么算了?”
周监航盯着他:“你的人伤了,他的人也伤了。你们打的时候,谁也没想着按契书找官府。现在想起官府了?”
这一句,堵得赵二头没话说。
陈三眼也不吭声了。因为真要说起来,两边都上头了,都想先抢金沟,没人想过把事情交给官署断。
这时,医官从后头跑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周大人,那个肚子上挨刀的……没了。”
现场一下安静了。
刚才还在骂的人,全都闭了嘴。
人真死了,性质就变了!
周监航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记名。谁捅的,查出来。”
一个军士很快从人群里拎出个瘦高个儿:“就是他,刚才好几个人看见了。”
那人一听,腿一软,扑通就跪:“不是我要杀!他扑过来抢我刀,我一慌就捅进去了!”
周监航看了他一眼,没有现场处斩。因为这里不是前线军营,也不是大宋本土州县。这里是刚立起来的南州官港。
第一起见血的命案,必须按法办,不能只靠情绪砍了!
“押起来,单独锁。等案卷写清,按杀人案报京,也在本港先行看押。”
周围的人听到这句,心里反而更凉了。
他们本以为海外之地天高皇帝远,死个人大不了扔沟里。现在才明白,朝廷是真把这里当地方在管,不是说说而已!
打完、判完、押完人,周监航没有散场。
他让军士把所有人都留在原地,又命书吏把东沟周围所有已插木桩全部拔了,重新封成一圈。随后,他站到高处,朝着官港方向吼了一嗓子!
“从今天起,所有采金地重丈!”
“旧契不废,但重核!”
“三天一查,十天一验!”
“谁敢私毁木桩、私改契纸、私下卖金,按盗官地论!”
有人听完后不服,小声嘀咕:“那得拖到什么时候,发财还发不发了?”
周监航听见了,直接点那人:“你想发财,先得活着!今天若不是老子赶到得快,这沟里躺着的就不止一个!你们是来挖金,不是来把自己埋在这儿!”
这话说得不文,可有用。
因为溪沟边刚死了人!
再有人心热,也得先掂量一下命!
回到官署后,周监航没有歇。他先让人重新点登记册,再把官港现有所有契纸按船号分堆,一张张重验。忙到天黑,终于又翻出来两处问题。
一处是木牌编号和契纸不符。
一处是同一名苦力被挂在两队名下,显然有人想多占人头份额。
周监航看到这里,直接下令:“从今夜起,所有书吏轮值改双人互校!一人写,一人看,谁漏了谁一起担!再出第二个孙四,我连签字的也一起打!”
入夜后,官港里总算静下来了一点。白天那条东沟被封着,火把挂了一圈,还有军士轮守,谁都知道,现在再去碰,就是自己找死。
不过周监航心里清楚,这事还没完。
第一起械斗压住了,不代表人心就服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各船船东和带队头目全叫来了官署木棚。
人一到齐,周监航没绕弯子,直接把染血的那两块木牌拍在桌上:“都看看!这就是你们抢的东西!”
底下没人吭声。
昨天闹出人命以后,谁都不敢再装没事。
周监航盯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南州不是你们村头荒地!这里的地、港、仓、契,现在都归朝廷先立规矩!谁觉得自己拳头硬,今天就可以站出来!我不跟你讲道理,我直接把你名字从契册上抹掉,连人带船赶回海里!”
没人敢站。
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朝廷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船和人。死几个亡命徒,官港照样转。可谁一旦被抹了名字,这趟南州就算白来了!
周监航见没人说话,才把口气收了一点。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急,因为真有金。可越有金,越得有规矩!今天死一个,明天就能死十个。后天港一乱,你们连回去的船都保不住!”
“从今日起,采金队十人一保,船东连坐!”
“谁的人再闹出私斗,船东先来跟我说话!”
“还有,医官说了,水坑和粪坑再不分开,港里迟早起病。各船今晚开始挪坑,不挪的明天停水!”
底下终于有人小声问了一句:“那东沟什么时候重开?”
周监航扫了那人一眼:“三天后丈量。谁契干净,谁先领。谁昨天动手最狠,谁最后领。”
这句话够狠,也够痛快!
因为它把利益和规矩直接绑死了!
不是谁喊得响谁有理,而是你守规矩,才轮得到你发财!
会散以后,赵二头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周大人,昨天那条命……真要一路报回京里去?”
周监航看着他:“真报。死在南州,也是死在大宋地界。你们不是被丢到海里自己养活自己,是朝廷带你们来的。既然如此,官法就得跟着来!”
赵二头听完,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等人都散了,老海狼船长才慢慢走进来,坐到一边:“周大人,这一回压住了。”
周监航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压住一回,不算赢。等第二批船到了,第三批人来了,才叫真麻烦。”
老海狼笑了笑:“可昨天那一下,至少让他们知道,这地方不是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周监航点头:“这就够了。”
说完,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新开的账册,抬手写下了一行字。
“南州东沟械斗,死一人,伤二人。因契乱而起。已封沟重丈,书吏收监,众人罚工。”
写完以后,他停了片刻,又补上一句。
“见金之后,人先乱。此后港中诸事,皆先治吏,再治民。”
这行字,不是写给自己看的。
是要送回汴梁,送到官家案头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