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玄夜放下茶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进宫前就拟好的计划。
“第一步，稳住朝堂。”
他把纸推到龙修远面前，
“明天上朝的时候，你主动向陛下请旨，申请对军粮案启动重新调查。”
“不要替自己辩解，也不要攻击荣亲王，就只说发现了新的线索，需要时间查证。”
“姿态放低，理由充分，你父皇自然会给你这个时间。”
“第二步，我给你列了一份名单。”
南宫玄夜翻过纸张，露出背面的几行名字，
“这几个大臣是荣亲王的人，但这几个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立场并不坚定。”
有的是被荣亲王捏住了把柄，有的是被他许了高官厚禄，有的纯粹是见风使舵。
你分别找他们谈话，不用威逼，只用暗示。
让他们知道你已经掌握了军粮案的证据，让他们的心里开始打鼓。
“人心一散，荣亲王的阵营就会出现裂缝。”
“第三步，我会在宫里住几天，帮你看看太子的东宫里有没有不该有的耳朵和眼睛。”
南宫玄夜说完这句话，目光在书房的四个角落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
那目光看似随意，实则锐利如刀，连墙角砖缝里藏着一只蚂蚁都能被他找出来。
龙修远跟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麻。
“我东宫里有荣亲王的人？”
他压低声音问。
“一个没有。”
南宫玄夜语气很笃定，龙修远刚松了一口气，他又补了一句，
“至少两个。”
“……”
龙修远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刚才我给你看令牌和账册的时候，你屏退了所有人，但门外的廊道上传来了三次轻微的脚步声。”
南宫玄夜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前两次间隔二十息，是正常巡逻的侍卫。”
“第三次间隔只有十息，而且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那个人在偷听。”
龙修远的手猛地攥紧了。
“别紧张。”
南宫玄夜按住他的手腕，嘴角的笑容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从容，
“让他们偷听。”
“我们说的话半真半假，他们传回去的消息越多，荣亲王就越摸不准我们的底牌。”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查到了什么，而是他不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
龙修远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南宫玄夜那张平平无奇的易容面孔，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姐夫，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虽然以前他确实给南宫玄夜使过不少绊子。
比如故意在紫洛雪面前告他黑状，
比如在他父皇面前，假装不经意地提起他在龙耀国有多少政敌，
比如在他上次来风岭国做客时故意安排离姐姐最远的客房……
但现在想想，那些小把戏在南宫玄夜眼里，估计就跟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
“姐夫。”
龙修远忽然叫了一声。
“嗯？”
“以前的事……”
他挠了挠头，表情有些讪讪的，
“那个，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我信呀。”
南宫玄夜语气平淡地打断了他。
“你真信呀？”
“不然呢？”
南宫玄夜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神态自若，
“若不是相信你本性不坏，第二天的早膳里就不止加半斤辣椒面了。”
龙修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还有你之前在雪儿面前说我凶残暴戾的那次。”
南宫玄夜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书房里的那盆你最心爱的兰花，第三天就枯死了。”
“你有没有想过，它明明每天都有人浇水，为什么还会枯死？”
龙修远的表情从凝固变成了扭曲。
“开——水。”
南宫玄夜一字一顿地说。
“……”
龙修远沉默了很久，然后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姐夫，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咱们以后好好相处，行吗？”
“当然。”
南宫玄夜笑得温文尔雅，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一向对弟弟很好的。”
“你问我大哥就知道了。”
龙修远在心里替远在龙耀国的南宫弘默哀了一瞬。
而与此同时，宫墙外。
夜色如墨，风岭国云城的东城门在亥时三刻准时落了锁。
城门尉打着哈欠把最后一道门闩架上，转身对身后的守卫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今晚没什么事了。”
他没注意到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三道黑影如同夜燕般从城墙上一掠而过，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城外的官道上。
“影七，下次再敢搂我的腰，我就把你的手剁下来泡酒。”
说话的是个身段妖娆的女子，一袭黑色夜行衣将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一边整理袖口，一边用眼角余光剜了身边的青年一眼。
影七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月亮不错：
“媚娘，是你刚才说站不稳的。”
“我站不稳你可以扶我的肩膀。”
“你肩膀上有暗器囊，上次我扶了一下，手肿了三天。”
“那是你自己手贱非要碰。”
“够了。”
走在最前面紫洛雪回过头来，在月光的映照下，她那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容，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我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拌嘴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影七和媚娘同时闭了嘴，
“小九已经在前面的茶寮等我们了，抓紧时间。”
三人沿着官道疾行，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路边果然出现了一座简陋的茶寮。
茶寮里只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小九正百无聊赖地用筷子蘸着茶水在桌上画王八。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易过容的脸，
那张脸让人过目即忘。
五官端正，却没有任何特点，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
“王妃。”
小九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
“我都安排好了。”
紫洛雪在他对面坐下，影七和媚娘一左一右立在两侧，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桌上那张被茶水画得乱七八糟的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