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看到了站在边上的库房管事刘全,
那人缩着肩膀低着头,像是在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还看到了站在台下的周达,
那位监造官经过几天的,脸色虽然憔悴,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期待和紧张。
诸位。
南宫玄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精铁被毁一案,本王已查明真相。”
“作案者,是锻造厂的一名工匠,名叫孙大牛。”
“此人趁夜间巡逻间隙,潜入库房,在精铁表面涂抹了一种酸性汁液,致使精铁内部结构变质。”
“证据确凿,供认不讳。”
“孙大牛现已被押送京城,交由刑部问罪。”
“此案就此了结,诸位安心复工,不必再惶恐。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半信半疑,有人交头接耳小声嘀咕。
赵铁柱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但南宫玄夜注意到,他那双粗糙的手松开了锤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渍。
散会之后,工匠们三三两两往工棚走,
南宫玄夜下台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赵铁柱的行动轨迹。
他没有直接回工棚,而是拐了个弯,往坊区后方的一个方向去了。
影七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半个时辰之后,影七回来了,在南玄夜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赵铁柱去了周达的官署后门,两人说了不到一盏茶的话。”
“赵铁柱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像是被训斥了。
南宫玄夜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弧度很浅,却带着一股嗜血的冷意。
周达。
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品了一下,像品一杯苦酒。
原来是他。
这位在工部干了十年文职、被西山兼管锻造厂的监造官,才是这条线里真正的大鱼。
他表面上是龙耀国的官员,实际上早就被北狄或者北越策反了。
他手里有坊里的一切信息,能把排班表、巡逻路线、库房钥匙的保管制度全部提供给赵铁柱。
他甚至可能在兵器押送路线的制定中动了手脚,让那支队伍在野狐岭那个恰好适合下毒的地方休整。
一个在龙耀国体制内深耕了十几年的暗桩,比赵铁柱这种工匠级别的内鬼要危险十倍。
赵铁柱只是执行者,周达才是策划者。
而周达上面,很可能还有更高层的人物在幕后操纵。
但不管上面是谁,周达这条线既然已经咬住了,就别想再脱钩。
当晚入夜之后,南宫玄夜直接带人去了周达的官署。
周达正在书案前写着什么,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
看到南宫玄夜带着影七和老八走进来,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王、王爷……
他站起来,声音明显发颤。
周大人。
南宫玄夜走到书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
今日结案,本王说内鬼是孙大牛。”
“你听了之后,是什么感觉?
周达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孙大牛这个人,在锻造坊干了十二年,老实本分,没有案底。”
“本王把他送去刑部,他最多判个流放。”
“一个老实人替你顶了罪,周大人,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周达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但嘴里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王爷此言何意?”
“下官……下官不明白……
不明白?
南宫玄夜从袖中掏出一卷纸扔在他面前,
这是暗鹰查出来的。”
“赵铁柱事发后请假那天去了镇上茶铺见了谁,谁告诉你茶铺里有北狄的联络人。”
“今天结案大会之后,赵铁柱去了你的后门。”
“你俩说的话虽然没人听见,但你猜赵铁柱会不会替你这个上线扛到底?
周达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中翻涌着惊恐、犹豫、还有一丝像是终于解脱了的绝望。
南宫玄夜没有说话,静静地等他开口。
这种时候,沉默比任何逼问都更有压力。
过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周达终于崩溃了。
他趴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又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是……是有人先找的我。”
“五年前,我收到一封密信,信中提到我在老家欠的赌债凭证,还有我受贿收钱的记录。”
“那人说……说我不听话就把这些东西送到御史台去。”
“我不敢……我不敢啊王爷。”
“我有个老娘在乡下,还有三个孩子……
然后呢?
南宫玄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然后他让我来西山当监造官。
周达的声音越来越低,
说这里能派上用场。”
“我就来了。”
“这些年他一直没有让我做什么事,只是让我时不时把坊里的情况汇报一下。”
“直到半个月前,那人又传来了密信,让我把押送兵器的路线图想办法交出去……”
“还让我把当天的巡逻排班表提前传给赵铁柱……”
“我、我不知道他们要截兵器啊!”
“我以为只是……只是看看路线……
不知道?
南宫玄夜的声音冷了下来,
精铁被毁,三百将士中毒身亡,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周达的嘴唇蠕动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来。
南宫玄夜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漠然。
他转头对老八吩咐道:
把人带下去,看好了,别让他出事。”
“他的口供要录完整的,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还有他那个老家的娘和三个孩子,派人去保护起来。”
“那人能拿他家里人威胁一次,就能威胁第二次。”
“别让这条线断了。
老八应了一声,一抬手,两个暗鹰好手从门外进来,把瘫在地上的周达架了出去。
官署里安静下来。
烛台上的火苗跳了几下,将南宫玄夜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