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春三月,函谷关前旌旗蔽日。
曹操立于帅帐之外,远眺关隘。但见那函谷险峻,两山夹峙,一径蜿蜒,真乃“车不方轨,马不并骑”的天堑。
关墙高达五丈,以青石垒砌,历经百年风雨,墙面苔痕斑驳,却更显森严。
城楼上“曹”字大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守军甲胄映着日光,如星点闪烁。
“元让吃亏了?”曹操接过夏侯惇兵败的军报,细细阅罢,竟抚髯而笑,“徐康麾下,岂有易与之辈。无妨,且让他先得意几日。”
帐下众将面面相觑。夏侯惇乃曹军首将,骁勇善战,此番轻敌冒进,中伏损兵三千,本应重责。
然曹操非但不怒,反有嘉许之意。唯有荀攸、程昱等谋士心领神会——主公这是要稳住军心。
“元让虽败,却探得徐康虚实。”曹操将简牍掷于案上,“徐康军号称十万,实则战兵不过八万。刘星所部两万为前锋,现已驻关前二十里;徐康自领中军四万,三日后可至。余者分守宜阳、永宁诸县,防我断其粮道。”
言至此,曹操忽转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徐康此次用兵,稳扎稳打,不求奇胜,但求无过。此番东进,其意在洛阳。若洛阳失,则中原震动,兖州和并州危矣。”
众将肃然。程昱出列道:“主公,徐康虽稳,然其麾下刘星、黄旭等皆年少气盛,可诱而击之。”
“仲德所言甚是。”曹操颔首,忽唤道:“子扬!”
谋士刘晔应声出列。此人年不过三十,目光炯炯,乃光武帝刘秀之后,素有奇谋。
“你看此战当如何破之?”
刘晔行至沙盘前,执木鞭指点山河:“徐康军锋正锐,死守函谷恐难速胜。晔以为,不如以函谷为饵,拖住徐康主力。另遣一军,绕道风陵渡,过黄河,走河东,绕过函谷天险,直插潼关!届时我军前后夹击,徐康首尾不能相顾,其取洛阳之策,必成泡影。”
帐中顿时哗然。
夏侯渊急道:“风陵渡水急滩险,大军如何得过?”
“妙才将军勿急。”刘晔从容道,“风陵渡险,正因如此,徐康必不设防。我可选精兵五千,轻装简从,多备皮筏绳索,一夜可渡。”
曹操抚髯沉吟,半晌不语。
“绕道风陵渡……此计甚险。”曹操缓步至帐门,远望西方群山,“五千孤军深入敌后,若被察觉,便是全军覆没。且潼关守将徐盛,乃徐康手下大将,颇有勇力,恐难轻取。”
刘晔坚持道:“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徐康注意力全在函谷,必不防此路。至于潼关,我可遣死士混入城中,夜举火为号,内外夹攻,大事可成。”
曹操仍在犹豫。忽闻帐外马蹄声急,一骑飞至,滚鞍下马,跪呈军报。
“并州急报!高干已出兵两万,南下河东,距此处已不足二百里!”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接过军报细看,忽然大笑:“高元才来了?好!好!好!”
连道三声好,曹操返身回帐,神色已然不同。
“子扬之计,可用,却需变通。”曹操执鞭点向沙盘,“命曹洪领兵八千,多树旗帜,佯走风陵渡,虚张声势。徐康闻之,必分兵防范。待高干兵至,我军三面合击——东有函谷守军出关,西有高干并州狼骑,我自率主力正面破敌。就在这函谷关下,与徐康决一死战!”
荀攸皱眉道:“高干虽来,未必真心助我。若其临阵倒戈,如之奈何?”
“公达所虑极是。”曹操冷笑,“故我令曹洪佯动风陵渡,实则暗遣使节密会高干。待袁本初兵亡,我可许以‘大将军、督并冀幽三州军事’之职,其必心动。待破徐康后——”曹操手掌轻按沙盘,“并州也该换主了。”
众将闻言,皆露恍然之色。
计议已定,曹操当即传令:曹洪率八千兵马,明日拂晓大张旗鼓北进,作奔风陵渡状;夏侯惇戴罪立功,督函谷关防务,日夜巡守;夏侯渊领骑兵五千,于关前游击,遇小股敌军则歼之,遇大军则退;自领中军三万,扎营关东十里,与函谷成犄角之势。
是夜,曹操独坐帐中,秉烛观图。
侍从奉茶入内,见曹操以朱笔在“风陵渡”三字上画圈,喃喃自语:“徐康用兵,有正无奇。我若全用正兵,胜负难料。这着险棋……”笔锋顿住,良久,朱圈外又添一道弧线,“也罢,就用刘晔之谋,却不止于刘晔之谋。”
烛火跳跃,映得曹操面容忽明忽暗。帐外春风呼啸,隐隐带来关前汉军巡营的刁斗之声。
四月十日,函谷关西二十里,汉军大营。
徐康金甲未卸,坐于中军大帐,听刘星禀报连日战况。
“末将连攻三日,伤亡一千余,未能破关。”刘星单膝跪地,面带愧色,“函谷守将韩福老成持重,凭险而守,滚木礌石、箭矢火油准备充足。末将曾遣死士夜攀关墙,皆被发觉,伤亡惨重。”
徐康扶起刘星,温言道:“将军请起。函谷天险,古来有名,强攻本非上策。将军连日佯攻,探得曹军虚实,已是大功。”
贾诩在旁摇扇道:“韩福不过庸才,所恃者地利耳。今曹操亲至,关中守军已增至三万。探马来报,曹营连绵十里,布局暗合‘八门金锁阵’,进可攻,退可守,此必荀攸、程昱之谋。”
法正冷笑:“曹阿瞒惯用诡计。今又探得曹洪领兵八千北去,旗号张扬,似要走风陵渡袭我后路。此疑兵之计,欲迫我分兵耳。”
“孝直何以见得?”徐康问道。
法正行至地图前,手指风陵渡方位:“风陵渡水急浪高,渡船难寻。曹军若真欲渡河,当隐秘行事,岂有如此大张旗鼓之理?此其一。其二,并州高干与曹操貌合神离,焉肯借道?其三,纵使曹洪真渡河成功,欲袭潼关,潼关守将徐盛有兵两万,凭关固守,曹洪区区数千疲兵,何能为也?”
徐康颔首,却道:“孝直所言有理。然高干已率兵两万南下,此人非庸才,麾下并州狼骑却不可小觑。若其与曹操合流,我军侧翼危矣。”
帐中一时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