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年冬·冰河暗涌
腊月的黄河,千里冰封,如一条僵卧的苍龙。
洛阳徐王府地龙烧得正旺,暖阁内炭火噼啪,徐康却觉得心底阵阵发寒。
案头战报堆积如山:
《晋阳军情急报》:“曹操于晋阳大聚兵马,得乌桓骑兵三万,鲜卑援骑两万,每日于城外演武,声震百里。”
《辽东密探书》:“刘备在沓氏扩建造船厂,新造楼船二十艘,水师已达五万。近日频繁接见高句丽使者,似有盟约。”
《关中民情奏》:“三辅之地流言四起,有童谣云:‘黄河冻,刀兵动;洛阳迁,天下变。’”
徐康将最后一份奏报掷于火盆,看着绢帛在烈焰中蜷曲成灰。
“两面受敌……不,是三面。”他望向西方,“马超平羌乱虽胜,然西凉铁骑伤亡三成,短期难再东调。”
贾诩坐在下首,苍老的手指摩挲着暖玉镇纸。“主公明鉴。曹操势大,当先击之;刘备新得辽东,水师虽盛,然陆战不足惧。可遣使结好,许以‘划海而治’,暂缓其势。”
“划海而治?”徐康冷笑,“刘玄德何等人物?昔年织席贩履之徒,今据辽东千里之地。此人志在天下,岂会安于海隅?”
柳志正在核算粮册,闻言抬头:“文和先生所言甚是。然结好之事,非为真盟,乃缓兵之计。
我可遣能言善辩之士赴辽东,陈说利害:若刘备此时南下,曹操必趁机袭其后路。待我平定河北,再图辽东不迟。”
徐康踱至巨幅《九州山河图》前,手指划过黄河蜿蜒的曲线。“北伐曹操,需多少兵马粮草?细细算来。”
柳志展开随身携带的算板,檀木珠子噼啪作响:“曹操拥兵三十万,其中骑兵十二万——乌桓三万、鲜卑两万、虎豹骑两万、并州铁骑五万。我军若求必胜,需发兵五十万。”
他顿了顿,继续拨算:“禁军二十万,边军二十万,州郡兵十万。战马需十五万匹,弩箭五百万支,铠甲二十万领。粮草……”
珠子急速碰撞,“按每人日食二升,战马日食五升,加上粮响赏赐,出征半年计,需粮一千八百万斛,草料两千七百万束。”
“粮草可够?”徐康问得平静,手心却已沁汗。
“去岁九州丰收,各州常平仓实存粮八千三百万斛。”
柳志话锋一转,“然若自荆、扬、益三州调运至黄河前线,水陆转运三千里,车船损耗、民夫口粮,去其三成。
且大军集结至少需两月,若战事迁延至秋,粮道一旦被截……”
他没说完,但暖阁内三人都明白后果——官渡之战,袁绍十万大军,败就败在粮草被焚。
“故需速战,不可迁延。”
贾诩总结道,“春冰初化时渡河,夏至前必须击溃曹操主力。若拖到秋收,河北新粮入库,曹操便有了持久之本。”
正议至紧要处,阁外忽传脚步声。
典韦沉厚的声音响起:“主公,有客夜访,称自兖州来。”
“兖州?”徐康皱眉,“此时何人敢夜闯王府?”
“来人葛巾布袍,持主公所赐鱼符。”典韦迟疑道,“他说……他叫诸葛亮。”
“孔明?!”徐康霍然起身,案上茶盏被衣袖带翻,碧色茶汤在檀木案面漫开。
“快请!”
门开处,寒风卷入。
一人踏雪而来,葛巾已被霜染白,布袍下摆沾满泥泞,显是长途疾驰所致。
然其人眉目清朗,目光如星,正是本该在兖州理政的诸葛亮。
“孔明!你怎在此?”
徐康急步上前,握住诸葛亮冰冷双手,“兖州距洛阳八百里,你……”
诸葛亮躬身行礼,气息微促:“亮星夜兼程,六日而至。因有要事,不得不擅离职守,请主公治罪。”
“何罪之有!快坐,暖酒!”徐康拉他至炭盆旁,亲自斟上温好的醪酿。
诸葛亮饮尽一盏,苍白的脸上恢复血色,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图。
“主公,亮此来,特献《北伐三策》。”他将图卷在案上铺开,竟是精细无比的《河北山川要隘详图》。
徐康与贾诩、柳志围拢细观,但见图上不仅标注城池关隘,更用朱墨画出粮道、水源、驻军营垒,甚至有小字注明“某地春汛常泛滥”“某处山林可伏兵三万”。
“此图何来?”贾诩眼中精光一闪。
“亮在兖州半年,广募河北流民、商旅,一一询问核实,又遣细作三十七人潜入河北,历时四月绘成。”
诸葛亮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今亮敢言,河北地形民情,曹营谋士未必有亮熟知。”
徐康深吸一口气:“孔明请讲,何为三策?”
诸葛亮手指地图,自黄河向北划去:
“上策:明春二月,黄河冰解未坚时,主公亲率精锐八万,选死士五千为前锋,夜渡黄河,直扑黎阳。
黎阳一下,迅疾北上,五日抵邺城。此时曹操大军多在晋阳,邺城袁谭不足为虑,可一鼓而下。
邺城既失,河北震动,曹军士气必溃。”
他顿了顿:“然此策行险。渡河需悄无声息,一旦被发觉,半渡而击,我军危矣。即便成功,八万孤军深入敌境,粮道绵长,若曹操回师围困,便是第二个项羽垓下之围。”
“中策。”手指西移,“分兵四路,虚实结合。”
“第一路,主公亲率中军二十万,以刘星为先锋,贾文和为军师,出虎牢关,大张旗鼓渡河,佯攻黎阳。此为正兵,吸引曹军主力。”
“第二路,左路军十万,以黄忠为主将,孙策为副,出兖州东阿渡河,取顿丘、馆陶,威胁曹操侧翼。”
“第三路,右路军十万,以张辽为主将,周瑜为军师,自河东蒲坂渡河,北上取平阳、永安,做出西进并州之势,牵制并州曹军。”
“第四路。”诸葛亮手指猛地向北一戳,“奇兵!赵云为主将,法正为军师,率精骑六万,不自河套南下,反出塞北——自云中郡出长城,绕道阴山南麓,走匈奴故地,自代郡、上谷突入幽州!”
暖阁内一片死寂。炭火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出塞……绕道千里?”柳志倒吸凉气。
“正是。”诸葛亮眼中燃着火焰,
“曹操在长城沿线布防严密,然其兵力多集中于雁门、代郡等关隘。
塞外苦寒,他绝料不到我军敢在初春出塞。
赵子龙白马银枪,威震北疆,匈奴、乌桓皆惧其名。
亮已探明,去岁雪少,阴山南道今岁可通骑兵。”
他继续道:“此路奇兵,不为攻城略地,只为两个字——搅局!六万铁骑在幽州腹地纵横驰骋,焚粮仓、断粮道、散流言。曹操后方一乱,前线军心必摇。待其分兵回援,我军正兵便可渡河强攻。”
“那下策呢?”徐康声音干涩。
诸葛亮沉默片刻,缓缓卷起地图:
“下策……遣死士三百,携金银珠宝、官印诏书潜入河北,贿赂曹营将领,散布流言离间。
重金收买乌桓、鲜卑首领,令其临阵倒戈。
再于各州郡散播童谣谶语,言‘曹氏当衰,徐氏当兴’。”
他抬头直视徐康:“然此策伤阴德、损天命。即便成功,所得河北必是人心离散、四方不服之残局。非明主当为。”
暖阁内良久无声。
徐康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寒风裹挟雪粒扑面而来。远处洛阳城灯火零星,更鼓声隐约传来——已是子时。
“文和。”徐康忽然开口,“孔明中策,与你先前所谋,孰高孰低?”
贾诩缓缓起身,向诸葛亮长揖一礼:“后生可畏。老夫所谋,不过三路并进,攻其必救。孔明四路伐之,更出塞外奇兵,此等胆略,诩不如也。”
诸葛亮连忙还礼:“文和先生谬赞。亮之策险,若无先生坐镇中军,统筹全局,四路兵马便如无头之蛇。”
徐康猛地关窗,转身时眼中已尽是决断:“便依中策!然细节需详议——四路出兵时日如何协同?粮草如何分运?若一路有失,如何补救?”
三人重新围坐案前,烛火添了又添。地图铺了满案,算珠声、争论声、笔墨书写声交织,直到东方既白。
鸡鸣时分,方案初定。
徐康以朱笔在檄文草稿上写下第一行:“建安十一年春,徐王康奉天伐罪,北征僭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