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背脊死死抵住老椴树粗糙的树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过喉咙的刺痛感。手电光柱在浓雾中徒劳地切割,光束边缘扭曲晃动,像溺水者伸出的手臂。那股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并未因他的戒备而消退,反而愈发凝实,冰冷、粘稠,带着一种非人的审视,仿佛要将他从皮肤到骨髓都剥开来看个透彻。
雾气深处,那细微的窸窣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近了。不是风吹落叶,也不是小兽穿行。它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摩擦感,像是某种覆盖着粘液的肢体在腐殖层上拖行。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又似乎就在他脚边几尺开外的浓雾里。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林默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这微弱的痛楚让他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眼球因为长时间瞪视而干涩刺痛。握着的手电筒金属外壳冰冷刺骨,但掌心却全是滑腻的冷汗。胸口的雷击木护身符烫得惊人,那嗡鸣声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指引,更像是一种尖锐的、濒临极限的警报,震得他颅骨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压力碾碎时,异变陡生。
头顶浓密的树冠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啸!那声音撕裂了粘稠的空气,尖锐得如同玻璃碎片刮过金属板,瞬间盖过了护身符的嗡鸣和那诡异的窸窣声。
林默浑身剧震,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一道巨大的、翼展惊人的黑影,如同从浓雾中凝聚的噩梦,猛地从上方俯冲而下!它并非扑向他,而是带着一股腥风,直扑向他左侧不远处的雾气深处。
浓雾剧烈地翻滚起来,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那黑影的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和几片飘落的、颜色异常鲜艳的羽毛——深蓝、翠绿、火红,正是他在图腾旁见过的那种!
紧接着,雾气深处爆发出一阵混乱而激烈的声响!是翅膀疯狂拍打空气的“噗噗”声,是尖锐刺耳的嘶鸣,是某种沉重物体撞击树干发出的闷响,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骨骼被强行扭断的“咔嚓”声!浓雾剧烈地搅动着,像煮沸的汤锅,隐约可见两道巨大的、纠缠撕咬的轮廓在其中翻滚。
机会!
林默的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恐惧。他根本来不及思考那黑影是什么,它与雾气中的存在为何争斗。他只知道,这是唯一的生机!他猛地一蹬身后的树干,借着反冲力,像一头受惊的鹿,朝着与那片混乱战场相反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他顾不上方向,顾不上脚下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只凭着本能和胸口护身符那微弱却坚定的嗡鸣指引,在浓雾和扭曲的林木间亡命狂奔。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铁锈腥味和冰冷的雾气,双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身后的混乱声响渐渐远去,但那股被窥视的冰冷感觉并未完全消失,如同跗骨之蛆,若有若无地缀在身后。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快要炸开,双腿再也支撑不住,他才踉跄着扑倒在一棵巨大的红松树下。他蜷缩在树根形成的凹陷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剧烈咳嗽。他关掉手电,将自己彻底融入黑暗,竖起耳朵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森林似乎又恢复了死寂。雾气依旧浓重,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减轻了一些。胸口的护身符温度降了下来,嗡鸣声也变成了低沉的、有节奏的震动,像一颗在黑暗中跳动的心脏。
暂时安全了?林默不敢确定。他摸索着检查自己,除了几处被树枝刮破的擦伤和满身的泥泞,似乎没有大碍。他靠在冰冷的树干上,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和动物尸体扭曲的恐惧表情,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里。
父亲模糊提起过的萨满传说,那诡异的倒三角瞳孔图腾,鲜艳的羽毛,瞬间致死的未知力量,还有那在浓雾中搏杀的巨大黑影……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掌控的领域。老张头的失踪,恐怕远非意外或野兽袭击那么简单。这片“盲林”,藏着足以吞噬生命的秘密。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胸口护身符的震动频率突然改变了。不再是低沉的嗡鸣,而是变成了一种急促的、断断续续的震颤,像某种密码,又像……某种呼唤?
林默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护身符震动感最强的方向——东北方。那是图里河更深处的上游,也是他原本计划搜索老张头踪迹的方向。
他犹豫了。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掉头,远离这片死亡之地。但护身符的异动,老张头的下落,还有那被窥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散的阴影,都像无形的绳索拉扯着他。更重要的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开始在他心底滋生——刚才那场发生在浓雾中的搏杀,那巨大的黑影……它似乎……在帮他?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但除此之外,如何解释那黑影的出现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他不能就这么回去。老张头生死未卜,林业站需要线索,而他……他需要知道真相。关于这片森林,关于父亲留下的护身符,关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图腾。
他挣扎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四肢。胸口的护身符依旧在断断续续地震颤着,指向东北方。他重新打开手电,光束在浓雾中显得微弱而孤独。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发生过搏杀、埋葬着诡异尸体的林间空地,然后咬了咬牙,朝着护身符指引的方向,再次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是无头苍蝇般的奔逃,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他知道自己正主动走向更深的未知,走向那冰冷注视的源头。每一步踏在湿滑的腐殖层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盲林中,如同孤独的鼓点。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地势开始缓缓抬升,林木的密度似乎稀疏了一些,但雾气依旧浓得化不开。护身符的震颤越来越清晰,指引着他绕过一片布满嶙峋怪石的陡坡。当他费力地爬上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时,手电光柱扫过前方,他猛地顿住了脚步。
前方的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抹异样的颜色——不是树木的深绿或枯枝的灰褐,而是一种近乎纯白的、在浓雾中微微反光的物体。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手电光柱集中照射过去。
那是一顶帐篷。
一顶被遗弃在岩石平台边缘的橘黄色高山帐篷。帐篷的一角已经坍塌,被积雪和冰凌覆盖了大半,但依旧能辨认出上面印着的模糊标志——一个环绕着雪山的科考队徽章。帐篷门帘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沉默的嘴。
帐篷旁边,散落着一些被冻得硬邦邦的装备:一个扭曲变形的金属支架,半截埋在雪里的氧气瓶,还有几本散落的、纸张被冰水浸透后粘连在一起的笔记本。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科考队?图里河上游的原始林区,怎么会有科考队的帐篷?而且看这帐篷被冰雪覆盖的程度,显然被遗弃了不短的时间。
他记得几天前在林业站,似乎听到过一则广播新闻的片段,语焉不详地提到一支前往北方永冻土进行地质勘探的科考队失去了联系……难道?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老张头最后记录的巡护区域,似乎也在这片区域的上游方向……
胸口的护身符突然停止了震颤,变得一片冰凉。死寂重新笼罩下来,只有风穿过岩石缝隙发出的呜咽,如同亡魂的低语。
林默站在冰冷的岩石上,看着那顶被遗弃的帐篷,一股比浓雾更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