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安城东的医馆小院里,露水渐稀。
蔡琰站在青石板铺就的院中,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看似端庄,但却是悄悄竖起耳朵,不放过门外任何一点动静,神色有些惴惴不安。
方才听亭卒通传,说箕乡侯片刻便至,韩烈等人重伤未愈,行动不便,只得是她再次恭迎。
少顷,巷口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得她心中一紧,当即低眉垂眸。
只听院门嘎吱一声被推开,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君侯,韩兄他们在东厢休养。”
那声音不是柳猴儿又是何人?
蔡琰小脸是紧绷,活像逃学被家长抓住的模样,不敢抬头,便盈盈一礼,低声道:“琰拜见君侯。”
话音落过半晌,不见动静,于是她偷眼看去,只见柳猴儿和甘宁一左一右,而中间的王豹是嘴角微扬,眼神带着几分玩味,最要命的是王豹身后还跟着顾雍。
蔡琰带着一丝慌乱,怯声道:“吾等任性妄为,险误君侯大事,望君侯责罚。”
只见王豹眼角玩味之色更浓:“女公子素来知礼,此次离家,莫非有人胁迫耶?”
蔡琰闻言头埋有低了三分,脸上泛起潮红,细若蚊声:“回禀君侯,二位兄长并未胁迫,乃琰有违家父教诲……”
王豹心中暗笑,却是故意沉声道:“不必为二人开脱!就算彼等未曾胁迫,也有蛊惑蒙蔽之罪,女公子且放心,某自会为汝做主!柳兄,带路!”
说罢,柳猴儿含笑引路,王豹是抬脚便往里走,蔡琰一慌:“哎!君侯且慢!”
但见王豹不予理会,径直走向厢房,甘宁在后笑道:“女公子不必着急,且看主公处置便是。”
而一旁顾雍则是摇了摇头,低声道:“琰妹莫急开口,待君侯训斥完之后,再求情不迟。”
蔡琰闻言这才恍然。
紧接着,王豹等人踏入房门,一股浓重的草药气便扑面而来,韩烈半靠在榻上,左腿和肩头裹着厚厚的绷带,蒋钦和周泰并排躺在另一张榻上,一人胸前缠满白布,一人趴卧着。
三人一见王豹,欲起身行礼,又似扯到伤口,是嘴角一抽,嘶声连连,口中犹道:
“卑职拜见主公。”
“吾等拜见君侯。”
王豹见状急忙上前按住韩烈,微微笑道:“都是自家兄弟,韩兄不必多礼,前夜之事某亦听柳兄提起,女公子无恙,皆仗韩兄舍生忘死,此番诛贼韩兄乃首功也!”
韩烈咧嘴笑道:“回主公,猴儿引走贼首,这俩小子亦奋勇杀贼,卑职岂敢独领此功。”
王豹拍了拍韩烈肩膀,笑道:“某说是首功便是首功。”
说罢,他回头看去,但见二少年已忍痛起身行礼。
却见他脸色一沉,冷哼一声:“汝二人蛊惑女公子至此,陷韩卫长与柳门下于险地,该当何罪?”
周泰、蒋钦二人自知理亏,当即拱手道:“吾等知罪,请君侯责罚。”
王豹闻言颔首道:“既然知罪——”
只听他声音陡然转厉:“柳兄、兴霸!将此二人拉出去,杖责五十!”
周泰、蒋钦是脸色一白,若放平时,五十棍或许挨得住,但如今身受重伤,再挨五十棍,只怕小命难保。
话应刚落,柳猴儿和甘宁是板着脸要上前,蔡琰闻言急忙拜倒道:“君侯容禀,非是二位兄长蛊惑,乃琰自愿与二位兄长同行,今二位兄长有伤在身,敢请君侯开恩!”
韩烈亦当即龇牙咧嘴,撑起身来,拱手道:“主公,若非二人拼死相护,末将断难再见主公,敢请主公开恩,末将愿以微功,抵二人之过。”
王豹见状扶住韩烈,目光一扫跪地的蔡琰,随后瞪向二人道:“韩卫长与柳门下,随某转战南北,多次护某于危难之中,今因汝二人之故,险些命丧宵小之手,幸得天佑,否则汝二人万死难赎其罪!”
说罢,他语气一缓:“念汝二人年幼,又有韩卫长与女公子求情,权且记下这顿打,他日如若再不经准许,擅自行事,两罪并罚,立斩不赦。”
但见二人垂头默然,顾雍皱眉呵斥道:“汝等还不谢过君侯!”
二人闻言,这才又忍痛单膝着地:“谢君侯开恩。”
“罢了!”王豹一摆手,一边扶起蔡琰,一边说道:“过是过,功是功,此番汝二人杀贼有功。兴霸,带彼等回九江之时,先至城北大营,让二人挑战马两匹,再赐紫檀硬弓两副,鱼鳞甲两副,百锻刀一柄,虎头枪一杆。”
甘宁闻言拱手应诺。
二少年当即大喜过望,想到战马加全套兵甲,那是神情振奋,全然不记得方才差点被杖责的事,高声道:“吾等拜谢君侯!”
王豹闻声大为满意,脸上不悦一扫而空,如沐春风般调笑道:“都起来吧,堂堂九江豪侠,此等皮外伤,不必某扶吧?”
但见二少年,一龇牙便站起身,蒋钦忍痛笑道:“方才还有些痛,这会儿便不痛了,兴霸兄,吾等何时回九江?”
周泰亦带着几分期待道:“君侯说的不错,不过皮外伤耳,不妨碍赶路!”
但见王豹又笑道:“汝二人是怕某赖账?还是着急回去治学?”
蒋钦一听‘治学’二字,当即又一龇牙:“嘶,这会儿又有些痛了。”
众人纷纷失笑,连方才还紧张兮兮的蔡琰,也掩面偷笑。
王豹见状含笑摇了摇头:“养好伤再回吧——”
说话间,他拍了拍韩烈肩膀,笑道:“韩兄此番立下大功,且先在留在庐江好好养伤,待伤好之后,替某当一任县令如何?”
韩烈闻言一怔,当即道:“主公莫要说笑,某一介匹夫,岂能做得这百里之君?”
王豹笑道:“莫可不曾说笑——”
说话间,王豹肃容道:“吾等不日就要前往江南,若不在庐江留下心腹,某在江南也不踏实,韩兄不必担心政务之事,某会从学宫之中挑选几个学子辅佐政务,韩兄只管交豪杰、结乡绅——”
说到这,王豹微微一笑:“先学如何治一县,他日才可守一郡。”
韩烈闻言思忖良久,才拱手道:“卑职愿领此职。”
……
三日后,六安城西。
左慈执拂尘与王豹对揖,葛玄却是站在王豹身后。
左慈笑道:“君侯,贫道此去寻访道友,徒儿便托付给君侯了,九月之期,贫道必当赴会稽与君侯相会,共襄盛举。”
王豹拱手还礼笑道:“先生慢行,某在会稽静候仙驾。”
葛玄亦拱手道:“师君保重。”
左慈再次一礼,一扬拂尘,转身而去,几步间已没入山道晨雾。
王豹目送左慈离去之后,身后传来曲三娘的声音:“主公,人都到齐了,何时启程?”
王豹转身一看,只见亲卫和众文武已至,微微一笑,询问道:“还是撬不开敖青的嘴么?”
三娘摇头道:“那厮一心求死,无论何等严刑,都不肯交出袁术的密信。”
王豹寻思片刻后,冷笑道:“一心求死何不咬舌自尽?遣几个弟兄,将那厮押回九江与其那相好的见上一面,若是还不肯交出袁术的密信,便严加看守——”
说话间,他嘴角微微扬起:“再传令周伯,在洛阳放出消息,就说此二人因私会泄露机密,为吾等所俘,人关押在九江廷尉,某料袁术必再遣杀手,将此二人灭口,届时二人看清下场后,且看彼等嘴还硬不硬?”
三娘闻言应诺,又问道:“主公,那通贼的金氏当如何处置?”
“那金氏通贼,谋害朝廷命官,当以谋反罪论处,夷三族!”王豹眼中寒光一闪,遂笑道:“此番吴敦、张闿亦立下大功,除令文兄以制嘉奖外,金氏便令吴敦、张闿去处置,田产一律充公,其他抄没之资,准他二人自行上报,某概不核验。”
三娘颔首称是,紧接着王豹一扫众人,微微一笑:“启程吧,且去舒县与麋竺汇合,先将水利、丝绸之事布置妥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