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三年,九月末,豫章鄱阳。
鄱阳湖东岸的山岭间,原本李恒部在遭受去岁一场血洗之后,如今是模样大变,尽管经过一年多的雨水冲刷,但几座大山仍能看到烧焦的痕迹。
原本山岭中的圆楼、屯寨,除主寨之外,只剩残檐断壁。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山谷中,搭建茅屋聚落。
原本世代居住在山岭之间的一万二千户山民,被尽数驱赶入了聚落的棚屋之中,细看之下,一座座拥挤的棚屋里,竟然多是老弱,鲜有青壮,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鱼腥。
远处河谷之中传来阵阵吃力的呻吟,却是百来个盗匪持鞭立于田边,监督着一群山民犁地,想来是准备十月播下麦种,只是他们没有耕牛,只得五六人硬拖直犁,嘴唇干裂,面色惨白,虚汗如注。
而他们破烂的粗布麻衣上,更是斑斑鲜红血迹。
这时,忽有发髻斑白的老者,体力不支,栽倒在地。
啪!
“啊!”
一个盗匪长鞭甩出,惨叫之声,响震河谷。
“娘的!敢在老子面前偷奸耍滑,活腻歪了?”
老者身旁几个山民们连连跪地,口中哇哇说着山越话,岂料那人压根听不懂,还要举鞭,一人磕磕绊绊说起官话:“军爷……饶命,非偷奸,一日……未食。”
那人却是一鞭抽去:“放屁!早上才给汝等喝的粥!”
可他说那粥,却不过一碗米汤,山民们官话不精,解释不出,一时间,河谷惨叫连连。
这一年来,此处山民所受苦难可见一斑。
而这原本并不是戴风、吴桓的本意,想当初,戴风、吴桓因王豹所传流言,一时间名声大涨,无数水贼相继来投,更有陈败、陈宝、万秉等黄巾余孽各率数千人来投,拥群盗两万之众。
虽占鄱阳东面水域,但光凭渔猎根本无法养活部众,于是便将目光放到了盘踞东岸山岭的山越李恒部。
此处山越贼首李恒部,本是据险而守,奈何群盗人多势众,且这群盗贼横行水域,多数都是身手了得之辈。
他们骤然袭击,一场血战过后,西面湖山隆险要尸横遍野,戴风、吴桓麾下死伤近两千人,才堪堪夺下只有两千守军的关隘,进发山岭腹地。
可在山岭之中却遭到,李恒部集结剩余的六千常备兵马,借山地之险,伏击袭扰,几日之间,群贼一寨未克,却在山林中,死伤千人。
这群盗贼被打急了眼,凶性大发,当即放火烧山。
眼看熊熊大火蔓延山中,李恒也急了眼,毕竟这是自己部落赖以生存的山林,当即召集部落各寨一万二千青壮,共计一万八千人众,与群盗决一死战,保卫家园。
第一场血战下来,双方各死伤千人,鸣金收兵,不少头领萌生退意,戴风见此承诺:攻下李恒部,所部钱粮,谁抢到算谁的。
于是群贼一时骁勇无比,连战连捷,李恒终死于戴风之手,山民或降或溃,那时,群盗一边,斩首五千,死伤不过三千余众。
而此时群盗经过几场血战,已是凶性大发,就算戴风想管也管不住,何况还语言不通,于是他们一入主寨,便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立刻又激起各寨族老率青壮奋起反抗。
可群盗已经尝到甜头,于是一场长达数月的抗争与血腥镇压,便在这山中爆发,山民青壮拼死抵御,戴风部死伤竟比与李恒决战还要惨重,陈败、陈宝、万秉等来降的头领皆死于山民反抗之中。
戴风二贼原本两万之众,如今不过八千,但山民青壮战死近半,余者或逃或降,盗匪掠其粮仓,驱降众与老弱耕种。
而戴风、吴波却乐见于此,几个厉害的头领已死,所部大战之后,留下的尽是精锐,如今有李恒的地界,养活剩下这八千精锐,是绰绰有余。
二贼藏匿于此逍遥一年,不料行踪暴露,文丑大军扎营谷外三日,每日操练兵马,杀声震天,谷内山民有听得懂几句官话的,议论纷纷,皆知汉军压境,既盼王师剿灭群贼,又恐汉军与群贼无二。
而戴风不敢出击,也于昨日下令,谷中操练,今谷内杀声亦传四野。
此时,谷外主营之众,文丑、华歆、蒯良、孙乾、吴敦等人闻斥候来报,纷纷扶须而笑。
但见蒯良摇头失笑:“那戴风、吴桓果惧主公和将军威名,不敢来攻,今龟缩谷内,以声壮胆,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
孙乾笑道:“既知彼等怯懦,蒋子翼可入内乎?”
话音刚落,孙乾身后站着的年轻儒生,上前揖礼道:“干愿听将军差遣。”
文丑转头看向蒯良,笑道:“军师以为如何?”
但见蒯良轻摇麈尾,沉吟片刻,道:“吾等不攻,乃试其胆魄,然二贼或以为有险可守,只怕不肯轻易归降,故良以为,不如先摧一关,叫彼等无所依仗,再劝不迟,四面关隘中,唯吾等主营所在的南隆塞,地处河谷,最为开阔,可容重炮施展,不如就攻此关!”
文丑颔首,当即下令:“吴敦、张闿!擂鼓升帐,点起五千兵马,携郑工炮,随某前去破关!”
少顷,大营之中,五千兵卒齐聚,推着中型郑工炮出营,直奔二里外的南隆关。
数个时辰后,南隆塞前车轮轰鸣,甲胄铿锵,南隆塞守将‘翻江夜叉’早得斥候来报,先遣人飞奔谷内,又在城楼之上备好了滚木垒石、煮沸金汁,只待汉军攻城。
岂料五千大军压至两百步时,骤然而至,前排虽有五架大黄弩,刚刚到射程范围,但大黄弩后,却是乌泱泱一众甲士,甲士之后,离城关约三百步处有两架两丈高的庞然大物。
‘翻江夜叉’曾经也是一股水贼的首领,不识郑工炮却知道大黄弩的射程,于是躲于墙垛,嘱咐城墙守军:“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大黄弩正好能射到吾等,听见弩车声响,便躲起来!”
就在这时,文丑挺枪拍马,口吐炸雷:“吾乃破虏将军文丑是也——”
说话间,他长枪一指城墙:“谁敢和某决一死战!”
城上‘翻江夜叉’露头轻蔑一笑:“吾道千秋壮士是何英雄豪杰,原来乃是一匹夫耳!”
说罢,他还挑衅道:“匹夫,爷爷给汝备好菜,敢来攻城否?”
但见若是曾经,文丑必要搭弓射下此獠,可今时不同往日,但见他轻笑一声:“不知死活——填弹!”
但见文丑一抬手,四十个炮手口中响起号子,绞盘嘎吱作响,配重石箱缓缓升起。
那飞天夜叉闻声一怔,定睛一看去,但见四个人从马车上搬出磨盘大的巨石,朝两台巨物放置在两台巨物身后,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惊道:“此为何物?”
却见文丑手臂一挥:“放!”
霎时间,配重箱猛然一坠落,巨物哐得一声巨响,两块磨盘大的石块,呜咽而起,朝关墙激射而去!
飞天夜叉等一众守军登时骇然,竟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眼睁睁看巨石轰然坠入。
只听轰隆两声惊天动地的霹雳声,霎时间碎土飞扬,城楼守军如觉地动山摇,脚下猛然一颤,站立不稳,被震倒一片,惊呼声连连。
其中一道,正巧落在飞天夜叉左侧不到三步,猛烈的震动,当场就把他掀翻在地。
飞天夜叉扒墙垛,勉强起身,转头一看,烟尘散尽两处城垛依然被轰开缺口,登时大骇:“这……这……”
但闻关外,文丑又高喝:“填弹!”
“且慢!”飞天夜叉急忙高喊。
文丑见状挑眉看去,但见飞天夜叉又急又燥,抬手颤抖道:“汝……汝也算声名远播,仗此利器算甚本领,有胆引军来攻。”
但见文丑哈哈大笑:“宵小鼠辈!既不敢下城来战,安敢激将?”
只见文丑手臂又抬起,飞天夜叉一咬牙:“且慢!来人,点起兵马,随某出关!某倒要看看汝何得千秋壮士之名?”
文丑闻言一怔,随后扭了扭脖颈,咧嘴笑道:“还算条汉子,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少顷,但见关门一开,飞天夜叉挺长矛策马,带着数百贼人涌出关隘。
随着双方战鼓骤然擂动,飞天夜叉率先飞马而出,口中先喝:“竖子看枪!”
文丑见状挺枪拍马:“来得正好!”
只闻‘叮’的一声,枪头相撞,双马错镫,飞天夜叉虎口一阵剧痛,险些握不住长矛,心中大骇不已,而文丑却是试清楚了他的斤两,轻笑一声,调转马头。
此时,飞天夜叉心中已服,知不是对手,但亦是骑虎难下,一咬牙,双脚较劲,口中打气:“杀!”
只见他夹紧长矛,是直刺文丑心窝,文丑见状拍马上前,侧身闪过,手中长枪以打代刺抽在对方后背。
只听一声惨叫,飞天夜叉躲闪不及栽落马背。
群贼大惊,几个亲卫见状,急忙冲出欲抢回主将,却被文丑一枪扫退,而文丑亲卫也已冲出,各持钩索擒拿贼将。
但见文丑抢指众贼兵,一声暴喝:“何人还敢上前一战?”
众贼胆寒,纷纷后退一步,无人敢近前,文丑见状又喝:“此时不降者,待某重炮破关,一个不留!”
众贼面面相觑,犹豫不决,这时,被五花大绑的飞天夜叉喘过气了:“咳咳……千秋壮士果然名不虚传,某服了!弟兄们,开关献降!”
……
少顷,南隆塞内,千余群盗抱头蹲于校场,文丑部入驻其中。
降将飞天夜叉引蒋干入关,是直奔主寨,途径山谷,见贼奴鞭打役山民,蒋干不由皱眉眯眼。
时主寨之内,戴风、吴桓闻文丑前来攻关,正点兵聚将欲往驰援。
却见飞天夜叉携青衫儒生而来,当即一愣,那飞天夜叉一入主寨校场是噗通跪倒,垂头道:“二位当家,末将无能,南隆塞……丢了……”
在此列阵的众贼哗然,吴桓勃然大怒,上前一脚将飞天夜叉踹翻,拔出腰刀:“娘的!两个时辰不到如此险要便丢了,汝等便是一千头彘犬,汉军两个时辰也抓不完!”
戴风见状止住吴桓杀人,看向寨门处云淡风轻的青衫儒生,咬牙切齿道:“南隆塞是如何丢的?”
但见飞天夜叉擦去嘴角鲜血,将郑工炮之威当众一说,又言文丑何等骁勇,敌之不过,最后才说起门外使者。
戴风、吴桓面面相觑,最终戴风黑着脸走向大帐:“带其入帐!”
少顷,蒋干携大胜之姿入内,见戴风、吴桓不拜,径言曰: “将军炮破南隆,只在旦夕。今三万王师合围,水陆俱绝。公等所恃者,不过七千残卒、数道险关。今险关已失其一,炮石之下,余者皆齑粉耳,今王使君欲平山越,故汝辈尚得此一线生机,否则,似汝等暴戾无道之辈,安得请降?”
吴桓拍案大怒:“酸儒安敢作此狂态?欺吾刀不利否?”
蒋干哈哈大笑:“汝等之刀利,不过对老弱儒生耳!使君督扬,江淮肃然。二君弃舟楫而藏荒泽,此刀利何利之有?倘以干一人性命,得使谷中老弱,除其恨,解其仇,儒生何惧一死?”
戴、吴二人面色一僵。
但见蒋干拂袖转身:“干话已带到,二君若要杀干,便请动手,若是不杀,容干告辞!”
说罢,他抬步就走,戴风不及思索,急忙上前:“先生且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