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百科……百什么科……”
马克瘫在椅子上，眼神发直，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屏幕上，那恐龙般的巨怪还在慢条斯理地吞噬着“鱿鱼”的残骸，每一口都让数百吨的血肉消失在那张无底洞般的嘴里。控制室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和仪器单调的声响，所有人还沉浸在那种超越认知的原始恐惧中。
贾维斯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平稳，清晰，穿过令人窒息的寂静，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
“马斯克先生。”
马克没反应，依旧盯着屏幕，仿佛灵魂出窍。
“马斯克先生。”贾维斯提高了音量。
“嗯？”马克猛地一颤，回过神来，喉咙干得发疼，“……什么？”
“我在思考您刚才的话。”贾维斯说，光标在屏幕上那些巨兽的画面上缓缓移动，“‘动物百科’。”
“难道不是吗？”马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指着屏幕，“那是条鱿鱼！虽然大得他妈能当航母用，但它有触手，有吸盘，有喙！那是鱿鱼！那是恐龙！虽然它能在万米深海活蹦乱跳还长着骨板！但它那样子，就是恐龙！”
“这就是问题所在，马斯克先生。”贾维斯的声音里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解剖事实般的冷酷，“百科，是人类的百科。命名，是人类的命名。”
“什么……意思？”马克皱紧眉头。
“当我们的祖先第一次在海边看到那种有十条腕足、身体软软的生物，他们根据自己的认知，给它起名叫‘鱿鱼’或类似的东西。当他们在岩石里挖出巨大的骨骼，他们根据神话传说，称之为‘恐怖的蜥蜴’——恐龙。”贾维斯不急不缓地说，“我们用我们有限的感官，粗糙的分类法，和我们能理解的概念，去给这个庞大、复杂、可能远超我们理解的世界贴标签。”
它的光标指向屏幕上那正在进食的巨怪：“我们看它，觉得它像我们化石里见过的‘恐龙’，所以我们下意识地叫它‘恐龙’。看那个有触手的巨大生物，我们叫它‘鱿鱼’。看那个扁平的巨兽，我们叫它‘鱼’或‘鳐’。”
“但，马斯克先生，”贾维斯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马克消化时间，“它们自己，会同意这些称呼吗？它们真的属于我们定义的‘鱿鱼’、‘恐龙’、‘鱼类’的范畴吗？还是说，它们只是恰好长得有点像我们认知里的东西，但本质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控制室里鸦雀无声。生物学家张大了嘴，古生物学家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你是说……它们可能……根本不是我们理解的生物？”马克的声音有些发抖。
“只是可能性之一。”贾维斯继续分析，“可能性一：它们是地球远古时代的孑遗，是沿着与我们熟知的、最终走向陆地的演化路径完全不同的另一条路，在深海极端环境下存活并演化了数亿年。它们的生理结构、能量来源、遗传密码，都可能与我们已知生物有根本性差异。用我们的‘纲目科属种’去套，就像用狗的解剖学去理解一棵树。”
“可能性二，”贾维斯的光标扫过那些发光的未知生物和巨大的管虫，“它们来自更早的、我们毫无记录的‘纪元’，是前寒武纪、甚至更早时代‘生命试验’的产物，与我们这一波碳基生命可能没有直接传承关系。那个十亿年前的‘杯子’提示我们，可能存在过我们无法想象的‘制造者’。”
“可能性三，”贾维斯的声音低了一些，“它们根本就不是纯粹‘自然演化’的产物。那个六千五百万年前的圆环，那些完全不符合地层顺序的化石……这一切都指向这个深海空间，可能受到了某种……非自然力量的干预或影响。这些生物，或许是‘干预’的衍生物，或者……是‘失败品’、‘遗弃物’。”
马克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上来。他想起了唐炎在龙虎山说的话，关于“盒子”，关于“认知的边界”。
“那……那个圆环，那个杯子，还有这些……东西，”马克艰难地问，“它们之间……有关联吗？是同一个……‘东西’留下的？”
“数据不足，无法建立直接因果关联。”贾维斯回答，“但从时间和空间上的接近性来看，存在关联的可能性非常高。这里就像……一个被遗忘的、堆叠了不同时代‘异常’的垃圾场，或者……陈列室。”
“陈列室……”马克咀嚼着这个词，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马斯克先生，请记住唐炎先生的提示：保持怀疑。”贾维斯再次强调，“怀疑我们看到的，怀疑我们命名的，怀疑我们深信不疑的‘科学’体系。我们此刻面对的，可能不是简单的‘未知生物’，而是对我们整个认知框架的根本性挑战。”
它调出了之前的分析图：十亿年前的杯子，白垩纪的圆环，恐龙与猿人同层化石，以及眼前这些无法归类的巨兽。
“一条时间线上，散布着完全不合逻辑的‘点’。科学的任务是用一条合理的曲线连接这些点。但也许，这里的点，根本不属于同一条线，或者，我们理解中的‘时间线’本身，在这里就是失效的。”
贾维斯的话像锤子，一下下敲打着马克和在场每一个科学家的世界观。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一个年轻的海洋学家声音发颤地问，“这些发现……任何一项公布出去，都会引发……科学地震，不，是科学末日。”
马克盯着屏幕上，那“恐龙”巨怪似乎终于吃饱了，它甩了甩头，将“鱿鱼”最后一点残骸抛开。然后，它那布满骨刺的头颅，缓缓转向了潜航器的方向。
虽然没有明显的眼睛，但马克能感觉到，那东西……“看”到了他们。
“它……发现我们了？”声呐员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巨怪没有立刻冲过来，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中，面朝着潜航器。它身上那些骨板缝隙里，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流转，像是在观察，在分析。
“贾维斯……它……在干什么？”马克压低声音，仿佛怕惊动屏幕里的存在。
“未知。无法解读其行为模式。”贾维斯回答，“建议保持静默，缓慢后退。它的攻击性似乎与猎物大小和威胁程度有关。我们的潜航器，在它眼中可能过于渺小，或者……形状不属于它认知中的‘猎物’或‘威胁’。”
“渺小……”马克苦笑。一百多米长的钢铁造物，在对方眼里只是渺小。
“马斯克先生，还有一个问题。”贾维斯忽然说。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贾维斯的光标停留在那巨怪身上，“我们在这里遇到的‘生物’，它们的‘正常’就是如此巨大、如此怪异。那么，我们熟悉的、生活在阳光下的那些‘动物’——我们命名为狮子、老虎、鸟、鱼的那些——会不会在它们眼里，才是奇怪的、弱小的、不值一提的‘小东西’？”
“而我们自以为是的‘动物百科’，我们建立的整个生命科学大厦……”贾维斯停顿了一下，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血液几乎冻结的话，
“会不会只是……井底之蛙，对自己头顶那一小片天空的，可怜又自负的命名游戏？”
“而真正的‘动物’，或者说，真正的‘存在’，一直就在这口井的下面，在我们从未敢想象的深渊里，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生存，战斗，吞噬，看着我们这些井底的青蛙，用幼稚的语言，给它们胡乱起名字？”
控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屏幕上，那恐龙般的巨怪，依旧静静地“凝视”着他们。它身上暗红的光芒，如同深渊本身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