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仁心医院后方的百草园工地已是一派生机。
孟宪章教授不愧是搞了一辈子结构的泰斗,虽然大病初愈,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严谨劲儿一点没少。他手里拿着把水平尺,站在一处刚打好的地基旁,正中气十足地指挥着几个工人校准“正脊亭”的立柱方位。
“左边高了三毫!再降!结构这东西,失之毫厘谬以千里,马虎不得!”
不远处,顾庸老先生则蹲在一株刚移植过来的百年银杏树下,像抚摸珍宝一样拍着树干,回头对站在一旁的苏云曦说道:“丫头,你看这树的位置,正对着病房大楼的窗口。等到了深秋,满树金黄,病人推窗就能看见。这景致,能让人心宽,心宽了,病就好了一半。”
苏云曦笑着点头,手中拿着笔记本,认真记录着两位老先生的意见。
许阳换回了那身洗得发白的白大褂,站在二楼院长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静静地俯瞰着这一幕,那是生命最原始的味道。
医院,不该只有冰冷的白色和消毒水味。
这才是他想要的仁心医院,有泥土的温度,也有草木的温情。
然而,这份难得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哇——!哇啊——!”
一阵尖锐、嘶哑,且透着极度烦躁的婴儿啼哭声。那声音是从门诊大厅方向传来的,不像普通的饿了或是尿了,那是用尽全身力气的嘶吼,听得人心尖都在发颤。
刚下楼的,许阳眉头微皱,那声音让许阳有些意动。
门诊大厅,就见一群人围成一圈,指指点点,议论声嘈杂。人群中央,一对年轻夫妇正满头大汗地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
那孩子被裹在一条薄毯里,手脚竟然都被纱布,甚至还有专门的医用约束带死死绑着。即便如此,小家伙还在拼命地扭动身体,像条上了岸濒死的鱼,发疯似地想往父母粗糙的衣服上蹭。
他仰着头,喉咙里发出“赫赫”的拉风箱般的声音,那是声带已经哭哑了的征兆。
“医生!求求你们!给打一针镇定剂吧!孩子受不了了!”年轻的母亲头发散乱,双眼红肿得像桃子,显然已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声音里全是崩溃。
秦悦正拿着听诊器想要靠近,却被孩子剧烈的挣扎弄得无从下手,见到许阳过来,她像是见到了救星,忙喊道:“院长!”
许阳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年轻夫妇见到许阳,那个父亲忙手忙脚乱地解开孩子身上的包裹:“许院长,我们是从省城赶过来的,听说您这儿能治怪病……”
随着纱布一层层揭开,周围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冷气声。
“嘶——我的天!”
只见那孩子原本应该娇嫩雪白的皮肤,取而代之的,是通体赤红、肿胀如熟透番茄般的躯干。
面部、颈部、手肘、膝盖窝……凡是有关节褶皱的地方,全是抓烂的血痕。黄色的组织液不断往外渗,有些地方结了厚厚的黄痂,又因为孩子的挣扎而裂开,新伤叠着旧伤,血水混着黄水,触目惊心。
这哪里是个孩子,分明像是个被剥了一层皮的血娃娃。
孩子父亲颤抖着手,从随身的包里倒出一大堆花花绿绿的药膏和口服液,摊在地上,绝望又带着愤怒地说道:“我们去了省里最贵的私立皮肤科中心,专家给开了最强的进口激素软膏。刚开始确实抹了就好。可只要一停药,这病又开始出现!”
“现在激素用到最大量也不管用了,越涂越烂!专家说这是特应性皮炎重症,免疫系统彻底乱了,建议我们住院打那个什么生物制剂,还要吃免疫抑制剂……”
父亲抱着孩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他才两岁啊!那些药吃下去,以后身体不就垮了吗?”
就在这时,人群中挤出一个夹着公文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他看着地上的那些药,推了推眼镜,脸上却挂着让人很不舒服的微笑。
“这位家长,话不能这么说。”男人开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慢,“省里的专家没说错,这就是免疫系统缺陷。生物制剂是目前国际上最先进的疗法,虽然贵点,但科学啊。你们把孩子抱到这种中医院来,喝那一碗碗黑乎乎的苦水,能管什么用?这不是耽误孩子吗?”
这人是个医药代表,专门在各大医院蹲点推销新药,对西医那套流程背得滚瓜烂熟,最看不起的就是中医这种“土法子”。
年轻夫妇被他说得一愣,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动摇。
许阳连看都没看那个医药代表一眼。
脑海中,那个刚刚解锁的【儿科圣手】模块,正在疯狂运转。无数关于小儿胎毒、湿疹、激素反噬的医案,如流光般闪过。
他直接俯下身,凑近孩子那渗着黄水的脖颈处,鼻翼微微抽动。
特殊的腥臭味,夹杂着浓烈的、带有香精味的化学药膏气息,直冲鼻腔。
接着,许阳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动作。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孩子手臂上一处刚刚渗出的黄色液体上轻轻蘸了一下。然后,在所有人惊愕、恶心、不可置信的注视下中,他将手指放进嘴里,抿了抿。
“你要死啊!”那个医药代表脸都绿了,惊叫出声,往后退了两步,仿佛许阳是个变态一样,“那是感染性渗出液!全是金黄色葡萄球菌!你……你疯了?!”
围观的群众也是一阵骚动,那年轻母亲更是吓得后退了一步。
许阳面色平静,接过刚好赶来的苏云曦递的一杯清水,漱了漱口,吐掉。
他抬起头,眼神冷冽地扫过那个还在大呼小叫的医药代表。
“味咸、腥、苦。”
许阳看向孩子的父母,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胎毒’未清,本来应该发出来的东西,被大剂量的寒凉激素强行压制回去了。这就好比家里进了贼,你不想着把贼赶出去,反而把门窗钉死,把贼关在家里。现在,贼在里面造反了,毒气入血,泛滥成灾。”
那医药代表被噎了一下,随即又不服气地嚷道:“说得玄乎!什么胎毒,那都是迷信!这明明就是过敏原引起的免疫反应!既然你知道严重,你倒是开方子啊!我看你能开出什么神仙药来!”
许阳没理他。他站起身,却没有走向诊室的桌子去开方,反而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跟我来。”许阳丢下一句话。
众人面面相觑,但看着许阳那笃定的背影,年轻夫妇一咬牙,抱着还在哭闹的孩子跟了上去。那个医药代表冷哼一声,举着手机也跟了上去:“我倒要看看,你要搞什么鬼!今天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我非要在行业群里曝光你们不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门诊大厅,来到了后面的百草园工地。
此时,孟宪章和顾庸两位老先生还没走,正奇怪这群人来干什么。
许阳走到刚才孟教授校准地基的那处深坑旁,指着那刚挖开、还散发着潮湿气息的深层黄土,对旁边一个拿着铁锹的工人说道:“师傅,劳驾,从这下面一米深的地方,给我挖一捧土上来。要那种颜色金黄、质地最细腻的。”
“挖土?”工人愣住了,孟老和顾老也愣住了。
“许院长,这……”顾庸一脸不解。
许阳没解释,等工人挖出一捧色泽纯正的黄土后,他又让人飞快地去中药房取来了一把新鲜的马齿苋,和几两白色的枯矾粉末。
就在工地的这块空地上,许阳找了个干净的搪瓷盆。
他将那捧黄土捣碎、过筛,只留下最细腻的部分,然后将马齿苋捣烂成绿色的泥,再加入研磨成粉的枯矾。最后,倒入适量的温水。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就那么直接伸进盆里,开始搅拌。
片刻后,一盆看起来脏兮兮、绿黄相间、卖相极差的“泥浆”,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个医药代表看到这一幕,兴奋得手都在抖,手机镜头都快怼到许阳脸上了。
“大家快看啊!这就是所谓的仁心医院!这就是所谓的神医!”他声音高亢,像抓住了什么惊天把柄,“拿地上的脏泥巴给孩子治病!这孩子的皮肤本来就大面积破损感染了,还要涂这种满是细菌的泥!这是要害死人啊!我要举报!我要报警!”
这一嗓子,把周围的工人和患者都喊得心里发毛。
那年轻夫妇看着那盆泥,也是吓得连连后退,护住孩子:“许……许院长,这……这能行吗?这可是土啊……”
毕竟“无菌观念”深入人心,拿泥巴敷伤口,这操作实在是太野了,野得让人害怕。
许阳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不急不缓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平静直视着那位快要崩溃的母亲。
“西医的‘洁净’,各种抗生素、激素,救了他吗?”许阳反问。
母亲含泪摇头。
“既然那些‘干净’的药没用,为什么试试看呢,土为‘厚德’能载万物?”许阳的声音温和下来,“正所谓,土能生万物,亦能克水湿。这黄土,取自地底深处,受地气滋养,性温而燥湿;马齿苋,那是田间地头的长寿菜,专解热毒;枯矾,收湿敛疮。”
“这不是脏,这是天地间最对症的药。”
“信我,就试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孩子哭得实在太惨,母亲看着怀里那个血肉模糊的小团子,心一横,咬牙道:“试!只要能让他不痒,哪怕是涂毒药我也认了!”
许阳点头,拿起一根压舌板,挑起那褐黄色的“泥浆”。
医药代表还在旁边叫嚣:“你会后悔的!感染了败血症你就是杀人凶手!”
许阳充耳不闻,手腕轻动,将那厚厚的一层泥浆,温柔地敷在了孩子渗水最严重的后背和手臂上。
现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仅仅过了几分钟。
孩子那令人揪心的哭声,就慢慢停止了。
没有打镇定剂,没有用激素。
小家伙长长依旧还在抽泣着,但是已经平息了哭声。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竟然就这么裹着满身的“泥巴”,头一歪,趴在母亲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几秒钟后,轻微而均匀的鼾声响起。
这是或许是最近,睡得最踏实、最安稳的一觉。
年轻的母亲愣住了,她不敢置信地摸了摸孩子,确定孩子真的只是睡着了,捂着嘴哭得无声无息。
那个医药代表,举着手机的手僵在了半空。他嘴巴张得老大,那句“害人”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孟宪章和顾庸两位老先生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震撼与赞叹。
顾庸抚须大笑,声音爽朗:“妙啊!妙不可言!黄土胜湿,取象比类。许院长这不仅是医术,更是深谙天地之道啊!”
他指着这片工地:“这百草园还没建好,地里的土先救了一命。这是吉兆!大吉兆啊!”
许阳在水龙头下冲洗着手上的泥土,水流哗哗作响。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看着那个呆若木鸡的医药代表开口。
“土能生万物,也能纳万污。但这地底的黄土再脏,水一冲就干净了。”许阳盯着那个医药代表,“可有些人心里装着的脏东西,怕是用什么进口药水,都洗不掉。”
医药代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在周围工人、患者鄙夷的目光中,他慌乱地收起手机,夹着公文包,灰溜溜地钻出人群,狼狈逃窜。
苏云曦走上前,递上一块干净的毛巾。
她看着许阳那平静的侧脸,阳光洒在他身上,也洒在身后那片金色的黄土上。
“这下,咱们的百草园,怕是要多一个景点了。”苏云曦轻笑着说道,眼中光彩流转,“就叫‘炼金台’怎么样?”
许阳擦干手,闻言笑了笑:“好名字。”
风吹过工地,卷起淡淡的泥土香。这里的一切,都在发生着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