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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以北的荒原,是连最坚韧的牧人也不愿踏足的绝地。

谢允之带领的二十轻骑离开羊角驿后,向北疾驰了三日,植被逐渐稀疏,最终彻底消失,只剩下裸露的黑色冻土和嶙峋的怪石。第四日午后,天空开始飘雪——不是江南那种细密的雨丝,而是大如鹅毛、密集得让人睁不开眼的雪片,被狂风卷着,抽在脸上像刀子割。气温骤降,呼气成霜,马匹的鬃毛和睫毛都结了冰。

“殿下,不能再往前了!”韩震在风雪中大吼,声音被风吹得破碎,“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得找地方避一避!”

谢允之勒住马,眯眼望向北方。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丈。巴特尔画的那张羊皮地图在怀中贴身藏着,但此刻连方向都难辨。他掏出罗盘,指针却在疯狂旋转——这片荒原有强烈的磁石矿脉,罗盘失灵。

“下马!把马拴在一起,人围成圈,用皮毡裹住!”他当机立断。

众人迅速执行。马匹被拴成两圈,人则挤在中间,用厚实的羊皮毡从头到脚裹住,只留一条缝透气。风雪在外面呼啸,像无数野兽在咆哮。谢允之坐在最中央,将养魂玉扳指贴在胸口。玉质温润,在这极寒中竟散着微微暖意,仿佛苏妙残魂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渐小。众人抖落一身积雪,重新上马。马匹经过休整,勉强能走,但速度慢了许多。又往前跋涉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山的轮廓——不是一座,而是一整片连绵的、如犬牙交错的黑色山脉,山顶覆着终年不化的白雪,在昏沉的天光下,像一群蹲伏的巨兽。

冥幽山。

“按地图,入口应该在两座尖峰之间的峡谷。”韩震对照着羊皮图——图已被雪水浸得模糊,但大致轮廓还能辨认。

队伍向峡谷前进。越靠近山脉,气温越低,风却诡异地停了,空气凝滞得让人心头发闷。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格外刺耳。两侧山壁高耸,怪石嶙峋,有些岩石的形状极其诡异,像扭曲的人脸或蜷缩的动物,在昏暗光线下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殿下,您看地上。”一名暗卫低声道。

谢允之低头。雪地上,除了他们的马蹄印,还有另一串脚印——不是人的,也不是马的,更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但足印极大,足有脸盆大小,爪尖的痕迹深陷雪中,显示其体重惊人。

“是冰魇?”韩震握紧刀柄。

“不像。”谢允之仔细观察,“冰魇的足印该更圆钝,这是……”他忽然顿住,因为那串足印在前方十丈处,凭空消失了。不是走进岔路,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雪地里整个抹去,连拖拽的痕迹都没有。

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继续走。”谢允之声音平静,“保持警惕。”

穿过峡谷,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巨大的、被群山环抱的冰原。冰原平滑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远处隐约可见建筑的轮廓:是营寨,依山而建,木石结构,规模不小,此刻正冒着炊烟。但营寨周围,竖着许多高高矮矮的木桩,木桩上挂着东西——在风雪中看不真切,像是旗帜,又像是……风干的尸体。

“是大皇子的营地。”韩震用单筒望远镜观察,“守卫不多,但寨墙上有弩车。还有……那些木桩上挂的,是人。有些还没死透,在动。”

谢允之接过望远镜。确实,那些木桩上绑着人,大多衣衫褴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有些已经冻僵,有些还在微弱挣扎。而营寨大门处,正有一队黑衣士兵押着几个囚犯模样的人往里走。那些囚犯脚上戴着铁镣,行走踉跄,但谢允之注意到,其中两人手腕上有暗红色的印记——是圣教“钥匙胚”的烙印。

圣教果然在这里进行“制作”。

“不能硬闯。”谢允之放下望远镜,“地图上标注的寒潭在营地东北方向,要绕过去。”

队伍贴着山壁,在阴影中缓慢移动。冰原看似平坦,实则暗藏裂缝,有些裂缝宽达数尺,深不见底,被薄雪覆盖,稍不留神就会坠入。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断裂的冰崖,崖下是深谷,谷底隐约有水流声。

“应该就是这里。”谢允之对照地图,“月亮峡谷。寒潭在谷底。”

下崖没有路,只有一些天然形成的冰阶和凸起的岩石。众人将马匹藏在崖顶的岩缝里,用雪掩盖痕迹,然后攀着绳索往下滑。谷底比上面更冷,空气仿佛凝固了,吸进肺里像吞冰渣。水流声来自一条地下暗河,河水是诡异的乳白色,冒着丝丝寒气,河岸结着厚厚的冰霜。

沿着暗河往上游走,地势渐高,最终来到一处凹陷的盆地。盆地中央,果然有一口深潭。潭水不是巴特尔说的黑色,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墨绿的色泽,水面不起一丝波澜,像一块巨大的墨玉。潭边没有草木,只有嶙峋的冰柱和覆盖着霜花的岩石。最引人注目的是潭北侧的冰壁——垂直陡峭,高约十丈,壁面光滑如镜,但在中段位置,隐约能看到几点银白色的反光。

还魂草。

谢允之眼神一凝。冰壁上的银色光点有七处,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每处光点下方,都有一簇极小的、形似兰草的植物,叶片细长,呈银白色,叶脉却是血红色,在冰壁映衬下妖异而美丽。中间那簇,叶片中央确实有一片是红色的,鲜艳欲滴。

“找到了。”韩震低声道,“殿下,属下去采。”

“等等。”谢允之拦住他。巴特尔的警告在耳边回响:用玉器,不能用手碰;别看潭水倒影。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是文谦特意准备的,用整块羊脂白玉雕成,内衬丝绸。又解下腰间佩剑,剑柄末端镶着一块白玉珏。他将玉珏拧下,绑在绳索一端。

“你们退后,警戒四周。”他吩咐道,“我自己来。”

韩震想说什么,但看到谢允之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带人散开,占据有利位置,弓弩上弦,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谢允之走到潭边,离水面约三步远停下。他强迫自己视线只聚焦在冰壁上,余光却不可避免地扫到潭水。墨绿色的水面像一块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冰壁、和他自己的身影。那倒影异常清晰,清晰得……有些不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看水面,估算着距离和角度。冰壁光滑,无处落脚,只能靠绳索抛掷玉珏,将还魂草“钩”下来。但还魂草扎根冰壁,极可能一碰就碎。

正思忖间,潭水忽然漾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没有风,没有落石,涟漪却从潭心扩散开来,越来越大。紧接着,水面倒影中,谢允之自己的影像,忽然……眨了眨眼。

谢允之浑身一僵。

倒影中的“他”,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容——那不是他的表情,那笑容诡谲、冰冷,带着某种非人的恶意。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潭水中传来!谢允之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拖向水面!

“殿下!”韩震惊呼,想冲过来,却被谢允之厉声喝止:“别过来!别看水面!”

谢允之死死抓住岸边一块凸起的冰岩,指甲抠进冰里,鲜血渗出,瞬间冻结。那股吸力太强,仿佛有无数只手从潭底伸出,拽着他的脚踝、腰身、手臂,要将他拖入那墨绿色的深渊。更可怕的是,他视线无法控制地落向水面——倒影中的“他”笑容越来越大,整张脸开始扭曲变形,眼眶中流出黑色的液体,嘴巴张开,发出无声的尖啸。

不能看……不能看……谢允之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他猛地闭眼,凭感觉将手中绳索用力甩向冰壁!

绳索带着玉珏飞向还魂草。但就在玉珏即将触及叶片的瞬间,冰壁上方的阴影里,突然扑出几道白影!

是巴特尔说的“雪鬼”!

那些东西确实像人,但浑身长满厚密的白毛,四肢着地,行动快如闪电,在冰壁上如履平地。它们眼睛是惨绿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两点幽光,嘴巴裂到耳根,露出森白交错的尖牙。一共五只,直扑还魂草,显然是想阻止采摘!

“放箭!”韩震急喝。

弩箭破空!但雪鬼极其敏捷,在冰壁上几个腾挪就避开了大部分箭矢,只有一只被射中肩膀,发出凄厉的尖啸,滚落冰壁,砸在潭边冰面上,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剩余四只雪鬼被激怒,转而扑向谢允之!谢允之此时大半身子已被拖到潭边,双手抓着冰岩,根本无法反击!眼看最近的一只雪鬼利爪已抓向他后颈——

一道黑影从斜刺里冲出,狠狠撞开雪鬼!是韩震!他扑到谢允之身边,一刀砍断缠在谢允之脚踝上的、肉眼看不见的黑色雾气!吸力骤减,谢允之趁机发力,翻身滚离潭边。

而这时,绳索那端的玉珏,在混乱中恰好钩住了中间那簇还魂草的根部!谢允之感觉到绳索一沉,立刻收力!还魂草被连根带起,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白的弧线,落入他早已准备好的玉盒中!

盒盖合拢的瞬间,潭水骤然沸腾!墨绿色的水浪冲天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传来愤怒的咆哮,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被惊醒了。整个山谷地动山摇,冰壁龟裂,大块冰岩砸落!

“撤!”谢允之将玉盒塞入怀中,拉起韩震就往回跑。

四只雪鬼紧追不舍,但山谷的震动似乎也影响了它们,动作略有迟滞。暗卫们边退边射,又射杀两只。众人沿着来路狂奔,身后,潭水漩涡越来越大,隐约可见漩涡深处有个巨大的、模糊的黑影在缓缓上升。

跑出峡谷,重新踏上冰原时,身后的异动才渐渐平息。谢允之回头望去,月亮峡谷已被浓雾笼罩,什么也看不清。怀中玉盒冰凉,但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里面那株还魂草散发着微弱却纯净的暖意。

“成功了……”韩震喘着粗气,脸上却带着笑,“殿下,我们拿到——”

话音未落,冰原前方,影影绰绰出现了一队人马。黑衣黑甲,手持长矛,正是大皇子营地的守卫!他们显然被山谷的异动惊动,前来查看。

两队人骤然相遇,都是一愣。

守卫头领是个疤脸汉子,目光扫过谢允之等人,又看向他们来的方向,眼中闪过惊疑:“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从禁地出来?”

谢允之迅速判断形势:对方约三十人,己方二十人且刚经历恶战,体力消耗大。硬拼不利。

“我们是黑狼卫。”他上前一步,亮出一枚令牌——是从羊角驿那队黑狼卫身上顺来的,“奉可汗密令,调查冥幽山异动。”

疤脸汉子接过令牌细看,脸色微变。黑狼卫地位特殊,他不敢怠慢,但眼中疑虑未消:“可有文书?”

“密令何来文书?”谢允之冷笑,“倒是你们,在此私设营寨,囚禁百姓,炼制邪物,可汗已经知晓。怎么,想造反?”

他语气咄咄逼人,疤脸汉子被唬住,一时不敢妄动。但就在这时,营地方向又传来马蹄声,又一队人马赶到,为首的是个穿着暗红长袍、头戴高冠的中年人——是圣教的祭司!

那祭司一眼就看见谢允之怀中有微光透出,脸色大变:“他拿了寒潭圣草!拦住他!”

疤脸汉子再不犹豫,挥矛大喝:“拿下!”

厮杀瞬间爆发!

谢允之等人边战边退,往崖顶方向撤。但对方人多,且那红袍祭司身手诡异,袖中不断飞出黑烟,触者即僵。很快就有三名暗卫倒下。

“韩震,带人先上崖!”谢允之挥剑逼退两人,对韩震吼道,“我断后!”

“殿下!”

“这是命令!”

韩震咬牙,带剩下的人且战且退,向崖顶绳索处移动。谢允之独自拦在狭窄的冰道上,长剑如雪,竟一时挡住了十余人。但他知道撑不了多久,怀中还魂草绝不能有失。

红袍祭司看出他的意图,狞笑道:“留下圣草,饶你不死!”

回答他的是更凌厉的剑光。

崖顶传来韩震的喊声:“殿下!绳索!”

谢允之虚晃一剑,转身疾奔!身后箭矢破空,他侧身躲过几支,但仍有一支擦过肩头,带起一蓬血花。他闷哼一声,脚下不停,冲到崖边,抓住垂下的绳索,韩震等人拼命往上拉!

下方,红袍祭司气急败坏:“放箭!射死他!”

更多箭矢射来,钉在冰崖上“笃笃”作响。谢允之单手抓绳,另一手挥剑格挡,但肩上伤口剧痛,动作稍滞,一支箭终于射中他左腿!

他眼前一黑,差点松手。咬牙忍住,借着上方拉力,拼命往上爬。指尖冻得麻木,全凭意志支撑。

终于,他的手被韩震抓住,拖上崖顶。

“快走!”谢允之喘息道,腿上的箭不敢拔,血已染红裤管。

众人翻身上马,向来路狂奔。身后追兵也攀上崖顶,骑马紧追。雪原上,一场生死追逐就此展开。

谢允之伏在马背上,一手紧捂怀中玉盒,一手握缰。失血和寒冷让他视线开始模糊,但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杭州……救苏妙……

不知奔了多久,前方出现了那片黑色冻土荒原。追兵的呼喝声渐远——他们似乎不敢追出冥幽山范围。

“甩掉了……”韩震勒马,回头望去,冥幽山已在远处,笼罩在暮色和风雪中。

谢允之再也支撑不住,从马背滑落。韩震连忙接住他,只见他脸色惨白如纸,腿上箭伤处鲜血已经冻结,但嘴唇发紫,显然是失血过多加上严重冻伤。

“找地方……处理伤口……”谢允之声音微弱,手却还紧紧按着怀中的玉盒。

韩震红着眼眶点头,命人赶紧扎营生火。在背风处搭起帐篷,将谢允之抬进去,小心翼翼剪开裤腿。箭矢入肉不深,但寒气已侵,伤口周围皮肉青黑。

“殿下,忍忍。”韩震咬牙,用烧红的匕首烫过伤口,猛地拔出箭矢!谢允之身体一颤,却没哼出声。

敷上金疮药,包扎妥当。韩震又喂他喝了几口烧酒暖身。谢允之靠着行囊,缓了好一阵,才恢复些力气。

他取出怀中玉盒,打开一条缝。里面,那株还魂草静静躺着,七片银叶托着中间的红叶,散发着柔和的、金银交织的微光。光芒映在他脸上,竟让惨白的脸色有了些许生气。

“文谦说……还魂草需以至亲之血为引。”谢允之低声道,“阿沅的血……应该可以。”

“殿下,先养好伤再说。”韩震哽咽道,“咱们已经拿到了草,不急在一时。”

谢允之点点头,合上玉盒,重新贴身收好。他靠在行囊上,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帐篷外,北风呼啸,雪又下了起来。

而在他怀中,还魂草的微光透过玉盒和衣料,一丝丝渗入他胸膛,与养魂玉扳指的光芒悄然交融。

远在杭州的栖云庄主院里,躺在床榻上的苏妙,左手拇指上那圈养魂玉留下的压痕,忽然轻轻跳动了一下。

像沉睡的心脏,被远方的呼唤,轻轻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