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九幽夜闯王府后的第七天,杭州城下起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像老天爷在筛灰。天色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济世堂里病人不多,苏妙难得清闲,坐在窗前看雨。檐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小桃端着热茶过来,见她发呆,轻声道:“小姐,想什么呢?”
苏妙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雨下得让人心里发闷。”
小桃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自从那个蓝九幽来过,我这心里就一直悬着,总怕他什么时候又冒出来。”
苏妙拍拍她的手:“别怕。有殿下在,有护卫在,他翻不起什么大浪。”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也没底。蓝九幽武功高强,又会用毒,来无影去无踪,防不胜防。那天晚上如果不是谢允之及时赶到,她恐怕已经被抓走了。这些天她睡觉都不踏实,总梦见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
正想着,谢允之从外面进来,收了油纸伞,抖了抖身上的水珠。他脸色有些凝重,走到苏妙身边,低声道:“出事了。”
苏妙心头一凛:“什么事?”
“城外的驻军营地被人偷袭了。”谢允之道,“死了十几个人,还有几十个中毒的。萧寒派人来报信,说是蓝九幽的人干的。”
苏妙霍然站起:“伤者呢?”
“已经抬到军营里了,军医正在处理。但中毒的人太多,军医忙不过来,想请你去帮忙。”
苏妙二话不说,背上药箱就往外走。谢允之跟上她,两人骑马出城,冒雨赶往军营。
军营在城外三十里,骑马半个时辰就到。营门大开着,里面一片混乱。伤者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军医和士兵们跑来跑去,忙着包扎、喂药。
苏妙跳下马,直奔伤者聚集的帐篷。帐篷里躺着二十几个人,有的脸色发黑,有的浑身抽搐,有的已经昏迷不醒。她快速检查了几个,发现中的都是同一种毒——蛇毒,而且是混合了多种蛇毒的剧毒。
“好狠的手段。”她咬牙道。
军医凑过来,愁眉苦脸道:“王妃,这毒太霸道了,卑职配的解毒药根本不管用。”
苏妙点点头,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开始施针排毒。她一边施针一边让人去煎药,忙得脚不沾地。谢允之在一旁帮忙,递针、递药、扶人,两人配合默契。
忙了整整两个时辰,二十几个伤者终于全部脱离危险。苏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靠在帐篷柱子上,大口喘气。
萧寒走过来,单膝跪地:“王妃大恩,末将替兄弟们谢过了。”
苏妙摆摆手:“快起来。怎么回事?蓝九幽怎么敢偷袭军营?”
萧寒站起身,脸色难看:“末将也不知道。昨晚下着雨,巡逻的兄弟们发现有几个黑影摸进来,就追了出去。没想到中了埋伏,被毒蛇咬伤。等我们赶到时,那些黑影已经跑了,只留下这些受伤的兄弟。”
苏妙和谢允之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蓝九幽这是在试探,试探他们的反应速度,试探军营的防备力量。这次只是小规模偷袭,下次呢?
“传令下去,加强戒备。”谢允之道,“日夜巡逻,任何人进出都要盘查。还有,在营地周围撒上雄黄粉,防止毒蛇入侵。”
萧寒领命去了。苏妙和谢允之又在军营里待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伤者,才骑马回城。
雨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两人共乘一骑,苏妙靠在谢允之怀里,听着雨声,心里沉甸甸的。
“蓝九幽这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她道,“他故意不一次下狠手,而是一次次试探,让我们疲于奔命。等他觉得时机成熟了,才会发动致命一击。”
谢允之点头:“我知道。但我们不能被动挨打,得想办法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他在暗,我们在明。连他藏在哪儿都不知道。”
谢允之沉默片刻,道:“蓝镇山说过,他可以帮我们找到蓝九幽的藏身之处。也许,是时候请他出手了。”
苏妙想了想,点头:“好。回去就找他。”
回到王府,两人换了身干衣裳,立刻派人去请蓝镇山。蓝镇山很快就来了,听完情况,脸色凝重。
“蓝九幽这是在练一种邪术。”他道,“用活人试毒,收集各种毒蛇的毒素,然后混合炼制,制成‘万毒丹’。服下此丹,可以百毒不侵,但会心智大乱,变成嗜杀的怪物。”
苏妙心头一凛:“他想要这个?”
“是。”蓝镇山道,“而且他不仅要自己服,还要给手下服。一旦他炼成万毒丹,他那些手下都会变成不怕毒的怪物,到时候就难对付了。”
谢允之问:“他离炼成还有多久?”
蓝镇山想了想,道:“按照他的手法,至少还需要七七四十九天。他现在四处偷袭,就是为了收集不同种类的蛇毒。”
四十九天。还有时间。
“老人家,你能找到他的藏身之处吗?”
蓝镇山点头:“老夫尽力。但他太狡猾了,每次出手都会换地方。不过,老夫有一个办法,可以逼他现身。”
“什么办法?”
“用他父亲的遗物。”蓝镇山道,“巫王死后,留下了一块令牌,可以号令苗疆旧部。这块令牌,现在在老夫手里。如果老夫放出消息,说要把令牌交给朝廷,蓝九幽一定会来抢。因为有了这块令牌,他才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巫王之位,才能号令那些旧部为他卖命。”
苏妙和谢允之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老人家,你愿意把令牌拿出来做诱饵?”
蓝镇山叹了口气:“老夫年纪大了,活不了几年了。这块令牌留着也没用,不如用它引那个孽障出来。只要你们答应老夫,事成之后,善待苗疆百姓,老夫就心满意足了。”
苏妙郑重道:“老人家放心,我们一定做到。”
计划定下,接下来就是布置陷阱。
谢允之选了一个偏僻的山谷作为诱饵地点,那里四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易守难攻。他在山谷里埋伏了三百精兵,又在四周布置了暗哨,确保万无一失。
蓝镇山放出消息:三天后,在清风谷将令牌交给朝廷钦差。
消息传出去,整个杭州城都在议论。有人说是真的,朝廷要收服苗疆了;有人说是假的,是肃王设的局。但不管真假,蓝九幽一定会来。因为他太需要那块令牌了。
三天后,清风谷。
天刚蒙蒙亮,苏妙和谢允之就带着人进了山谷。蓝镇山坐在一块大石上,手里捧着那块令牌,闭目养神。四周的草丛里、树梢上,埋伏着三百精兵,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太阳渐渐升高,山谷里鸟鸣声声,一片祥和。
巳时,忽然一阵风吹过,带着淡淡的腥气。苏妙心头一凛,低声道:“来了。”
话音刚落,四周的草丛里忽然窸窸窣窣,无数条蛇从四面八方爬出来。赤的、青的、黑的、花的,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放雄黄!”谢允之喝道。
士兵们立刻点燃雄黄粉,浓烟滚滚,蛇群被逼退,但很快又有更多的蛇涌上来。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落在山谷中央。
正是蓝九幽。
他穿着一身黑袍,脸上还是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他盯着蓝镇山手里的令牌,冷笑一声:“三叔,你真是老糊涂了。这令牌,本该是我的。”
蓝镇山站起身,冷冷道:“孽障,你父亲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还想步他后尘?”
蓝九幽哈哈大笑:“我父亲是巫王,是苗疆之主!你们这些叛徒,勾结外人,害死我父亲,还有脸教训我?”
他双手一挥,袖中飞出无数黑点,是蛊虫!蛊虫铺天盖地,扑向四周的士兵。士兵们早有准备,纷纷点燃雄黄粉,蛊虫被逼退,但仍有几个被咬中,惨叫倒地。
谢允之一挥剑,冲向蓝九幽。蓝九幽侧身躲过,反手一掌,掌风凌厉。两人瞬间交上手,剑光掌影,打得难解难分。
苏妙在一旁观战,手里握着药王令,随时准备出手。她看见蓝九幽的武功确实高强,谢允之虽然剑法精妙,但一时间也占不到便宜。
忽然,蓝九幽虚晃一招,逼退谢允之,然后纵身扑向蓝镇山。他的目标是那块令牌!
蓝镇山早有防备,侧身躲过,同时一掌拍出。蓝九幽不躲不闪,硬挨了一掌,却趁机抓住了令牌。
“到手了!”他狂笑,转身就跑。
但他没跑出几步,忽然脸色大变,身体僵住。那块令牌上,涂了剧毒!
蓝九幽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掌心已经开始发黑。他瞪着蓝镇山,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下毒?”
蓝镇山冷冷道:“这是你父亲当年炼的‘噬心散’,专门对付叛徒的。孽障,你今天就死在这毒下,也算是报应。”
蓝九幽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他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吞下。那是他炼制的解毒丹,能不能解噬心散,他不知道,但总要一试。
谢允之趁机一剑刺去,蓝九幽拼尽全力躲开,但肩膀还是被刺中。他惨叫一声,跌跌撞撞往后退,身后就是悬崖。
“你逃不掉了!”谢允之喝道。
蓝九幽看着他,又看看苏妙,眼中满是怨毒。
“好,好。”他喃喃道,“今天算你们赢了。但你们记住,我死了,还有别人。巫王的仇,苗疆的仇,总会有人来报的。”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众人冲到崖边,只见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追!”谢允之下令。
士兵们绕路下崖搜索,但找了三天三夜,连尸体都没找到。蓝九幽,就这样消失了。
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清风谷一战,虽然没能抓住蓝九幽,但至少重创了他。他中了噬心散,又受了重伤,就算不死,也翻不起什么大浪了。
消息传开,杭州城一片欢腾。百姓们敲锣打鼓,庆祝肃王剿灭邪魔。谢允之和苏妙却高兴不起来。蓝九幽没死,始终是个隐患。
蓝镇山在战后向苏妙告辞。
“老夫要回苗疆了。”他道,“蓝九幽虽然跑了,但苗疆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收拾。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
苏妙郑重行礼:“老人家保重。日后若有需要,尽管来找我。”
蓝镇山点点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道:“苏姑娘,你母亲是个好人。她当年救过我女儿一命,我一直记着。这次帮你,也算是还她的恩情。”
苏妙眼眶一热,深深一躬。
蓝镇山摆摆手,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送走蓝镇山,苏妙和谢允之并肩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蓝九幽真的死了吗?”苏妙问。
谢允之摇头:“不知道。但不管他是死是活,我们都不能放松警惕。杭州城的防卫,还要加强。”
苏妙点头。她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
远处,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金红色。
新的一天,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