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子消失后的第十天,杭州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商铺照常营业,茶馆酒肆里又响起了说书先生的惊堂木。那些被毒杀的人家,官府也给了抚恤,家属虽然悲痛,但日子总要过下去。苏妙每天依旧坐诊,依旧忙得脚不沾地,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看她的眼神。病人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也多了几分疏离。毕竟她是从京城来的长公主,是和太后斗过的人。普通人看她,总像是看另一个世界的人。
“小姐,您别多想。”小桃安慰她,“那些人就是没见过世面,过阵子就好了。”
苏妙笑笑,没说话。她不是在意这些,只是觉得有些累。从穿越到现在,她经历了太多事,见过太多人,生离死别,爱恨情仇,都尝遍了。有时候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歇一歇。
可她知道,歇不了。只要她还活着,就有人盯着她,就有人想害她,就有人等着看她笑话。她不能停,只能往前走。
这天傍晚,苏妙正在院子里整理药材,陆明远来了。他脸色有些凝重,进门就道:“苏姑娘,有件事要告诉你。”
苏妙心头一凛:“什么事?”
陆明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京城来的。赵世子写的。”
苏妙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苏丫头:京中近日又有异动。有人在暗中查你们的事,查得很细。我派人跟了几天,跟丢了。你们小心些。赵弈。”
苏妙看完,手心渗出冷汗。又有人查他们?是谁?太后的人还没死绝?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她把信给谢允之看。谢允之看完,脸色也凝重起来。
“看来那个女子只是个开始。”他道,“背后还有人。”
苏妙点头。她也这么想。那个女子虽然武功不错,但一个人不可能搞出那么多事。她背后,一定还有人在指挥,在提供帮助。
“会是谁呢?”
谢允之摇头:“不知道。但不管是谁,我们都得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日子,王府又加强了戒备。谢允之调来了更多亲兵,日夜巡逻,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苏妙也减少了出门的次数,除非必要,都待在府里。
可那个幕后之人,始终没有露面。
半个月后,又是一封信。这次不是赵弈写的,是皇上写的。
信上,小安说他在宫里一切都好,只是想念皇叔皇姐。他还说,最近朝中有几个大臣在弹劾谢允之,说他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他虽然压下去了,但心里总觉得不安。
“皇叔,您要小心些。那些人,可能不只是弹劾那么简单。”
苏妙看着那封信,心里沉甸甸的。朝中有人弹劾谢允之?这是要对他们动手的信号吗?
谢允之看完信,沉默良久,道:“看来京城那边,也有人不想让我们好过。”
苏妙点头:“是太后的人?”
“不一定。”谢允之道,“太后虽然死了,但她那些党羽,有的被杀,有的被贬,但还有不少留在朝中。他们明着不敢动,暗地里使绊子,是可能的。”
“那我们怎么办?”
谢允之想了想,道:“等。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一等,就是一个月。
一个月后,京城来了圣旨。圣旨上说,肃王谢允之忠心为国,功勋卓着,特封为“镇国王”,加九锡,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同时,长公主苏妙,封为“镇国长公主”,赐金册玉牒,享亲王俸禄。
这道圣旨,表面上是封赏,实际上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九锡,那是人臣之极,再往上就是谋朝篡位了。这是要让他们成为众矢之的。
苏妙看着那道圣旨,心里一片冰凉。
“有人想害我们。”她道。
谢允之点头:“是。而且这个人,在朝中地位很高,能影响到皇上。”
“会是谁呢?”
谢允之摇头。不知道。但不管是谁,他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妙和谢允之如履薄冰。他们一边应付着络绎不绝来道贺的宾客,一边暗中调查那个幕后之人。可那个人藏得太深,怎么也查不到。
这天夜里,苏妙正在屋里看信,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她警觉地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院子里。那人穿着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身形很熟悉——是那个消失已久的女子!
苏妙心头一凛,推门出去。
“你又来了。”
女子转过身,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像是大病了一场。
“苏妙,我不是来杀你的。”她开口,声音沙哑,“我是来告诉你,谁在背后害你们。”
苏妙一愣:“你知道?”
女子点头:“那个人,是我堂叔。他叫周济,是太后生前的亲信。太后死后,他一直潜伏在暗处,等着报仇。那些弹劾你们的折子,是他让人写的。这道封赏的圣旨,也是他让皇上下的。”
周济!苏妙想起这个名字。先帝临终前,曾把一封信交给他,让他保护肃王。可他怎么反过来害他们?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女子苦笑:“因为我娘。我娘是他亲妹妹。我娘死后,他恨透了你们。他觉得,如果不是你们,我娘不会死。所以他要把你们也逼死。”
苏妙沉默了。又是仇恨。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多仇恨?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女子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因为我累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我娘的死,到底该怪谁?怪太后?怪你?还是怪她自己?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但我明白了一件事:恨来恨去,我娘也活不过来。我活着,不是为了恨,是为了好好活下去。”
苏妙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姑娘,终于想通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道:“我叫周若兰。”
苏妙点头:“若兰,你愿意留下来吗?留在我身边,帮我。你懂武功,懂毒术,可以帮我对付那些坏人。你也可以学医术,学怎么救人。你可以重新开始。”
周若兰愣住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愿意收留我?我差点杀了你!”
苏妙笑了:“你没杀成。而且,你救了我和允之的命。这就够了。”
周若兰看着她,眼泪夺眶而出。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苏姑娘,从今往后,我这条命是你的。”
苏妙扶起她,轻轻抱了抱她。
“别叫我苏姑娘,叫我苏妙吧。或者,叫我姐姐。”
周若兰点头,泣不成声。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露出脸来,照在两人身上,温柔如水。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周济,也终于浮出水面。
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有了周若兰提供的线索,谢允之很快查到了周济的藏身之处。他没有声张,而是悄悄派人把他抓了起来。
周济被带到苏妙面前时,一脸桀骜不驯。
“你们想怎么样?杀了我?杀了我,太后娘娘的仇就报了吗?”
苏妙看着他,平静道:“周济,先帝临终前,把一封信交给你,让你保护肃王。你为什么要背叛先帝的嘱托?”
周济脸色一变,随即冷笑道:“先帝?他害死了太后娘娘,我凭什么要听他的?”
苏妙摇头:“太后娘娘是自尽的,不是先帝害死的。而且,太后娘娘做了那么多坏事,你心里清楚。你替她报仇,报的是哪门子仇?”
周济沉默了。
苏妙继续道:“你妹妹的死,我也很难过。但那不是我的错,也不是允之的错。是你妹妹自己的选择。你若兰已经想通了,你怎么还想不通?”
周济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周若兰。周若兰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堂叔,收手吧。”她轻声道,“仇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娘已经死了,你把她复活不了。你活着,不是为了恨,是为了好好活下去。”
周济看着她,眼中的桀骜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
他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罢了,罢了。我输了。”
周济被关进了大牢,但苏妙没有杀他。她让人把他关在一个单独的牢房里,好吃好喝地供着,让他好好想想。她想,也许有一天,他也能像周若兰一样,想通那些事。
周若兰留了下来,成了苏妙的助手。她聪明,肯学,很快就把药王谷的医术学了个七七八八。苏妙很喜欢她,把她当亲妹妹一样待。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苏妙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这世上,还有太多人活在仇恨里,等着报仇。而她能做的,就是尽力去化解,去拯救,去让更多人明白,活着不是为了恨,是为了好好活下去。
傍晚,她和谢允之照例在西湖边散步。夕阳把湖面染成金红色,美得不像话。
“若兰那丫头,学得真快。”谢允之道。
苏妙点头:“是啊。再过几年,她就能独当一面了。”
谢允之握住她的手:“你救了很多人,苏妙。”
苏妙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还不够。还有很多人等着我去救。”
谢允之笑了:“那就慢慢救。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苏妙也笑了。
是啊,有一辈子的时间。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