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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昂步出中军大帐,心头沉郁,他独立良久,直至寒意浸透衣衫,才转身走回自己的营帐。

帐内,烛火温黄。

小乔正伏在案几上,对着一卷摊开的兵书打盹,小脑袋一点一点。

听到脚步声,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着惺忪睡眼:“姐夫?你回来啦……议事这么久,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看着她睡意朦胧的模样,曹昂摇了摇头,“不用,霜儿。我不饿,你快去歇着。”

小乔察觉到他情绪不佳,睡意顿时跑了大半。

她站起身,凑到近前,借着烛光仔细看他:“姐夫!我听说你白天在阵前可威风了!把那个大耳朵刘备说得哑口无言!是不是真的呀?”

曹昂失笑,这丫头的消息倒是灵通。

“军国大事,你打听这些作甚?”

“哎呀,说说嘛!”小乔扯住他的袖角,一脸好奇,“那个刘备真的那么坏,连自己夫人都不要啦?我还以为那糜夫人真是你强占的呢!”

看着她满是探究的眼神,曹昂无奈地摇头:“往事不堪回首,莫要再提了。”

他走到案前坐下,心神却难以宁静。

利用糜贞的伤痛去离间其兄与刘备……

此事,他实在难以启齿,更觉愧对那位刚刚寻回些许平静的女子。

小乔见他神色凝重,便安静地挨着他坐下。

沉默良久,曹昂忽然低声开口,“霜儿,若有一事,于大局有利,却需揭人伤疤,甚至利用他人真心,你说,该不该做?”

小乔歪着头认真想了想,说道:“姐夫,你以前教我,说‘兵者诡道也’,但对自己人,要讲信义。若是为了打胜仗,用计谋对付敌人,自然没什么。可若是会让自己人伤心,那就算赢了,心里也不会痛快吧?”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些,却格外清晰,“就像你疼我护我,也不是为了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好处,对不对?”

曹昂心头一震,蓦然转头看向小乔。

烛光下,她的眼眸清澈见底,话语虽稚嫩,却如一记清磬,敲散了他心中的迷雾。

是啊,当初救下糜贞,是出于不忍见她刚烈赴死,是一份纯粹的怜惜与敬重。

若今日转而利用她的伤痛谋利,那与刘备权衡利弊后弃她,本质上有何区别?

父亲着眼于霸业全局,自有其道理。

但他曹昂,亦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你说得对,霜儿。”曹昂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有些事,确然不能做。”

他伸手揉了揉小乔的脑袋,语气温和了许多:“好了,无事矣。快去睡吧,明日还有的忙。”

小乔却摇摇头,固执地说:“我等你一起。”

曹昂看她一眼,知她心意,便不再催促。

他铺开绢帛,提笔蘸墨。

这封信,他必须写,父命难违,大局亦重。

但他绝不会全然依照那冷硬的算计落笔。

笔尖悬停片刻,终于落下。

他以自己的口吻书写,语气恳切。

先陈述两军阵前与刘备的对答,点明其“再无瓜葛”之绝情;继而笔锋一转,客观描绘糜贞当时心灰意冷之状,也写明如今她在邹缘等人陪伴下情绪渐稳,请糜竺兄弟安心。

最后,才委婉提及如今各为其主,刘备既已表明态度,望糜竺兄弟能为糜贞计、为糜家计,慎择前程。

通篇并无一字强求,只于字里行间隐含提醒之意。

写罢,吹干墨迹,郑重封缄。

“来人。”

“公子有何吩咐?”亲卫应声而入。

“将此信,以最快速度密送至徐州糜子仲先生手中。务必亲手交付,不得经他人之手。”

“诺!”亲卫接过信,躬身退下。

此事既了,曹昂心绪稍平。

小乔见他忙完,眼珠一转,又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忙完了?吕姐姐的伤好了没呀?我今天看到赵将军又去给她送药了哦!”

曹昂心头微动,近日他刻意保持距离,也不知她伤势如何。

“应无大碍了。”他含糊应道。

“哦——”小乔拖长了声音,凑到他耳边,压低嗓音笑道,“姐夫,你是不是有点怕吕姐姐呀?我看她瞪你的时候,你都不敢吭声呢!”

“休得胡言!”曹昂面上一热,轻斥道,“没大没小!速去安歇!”

小乔咯咯笑着跑去塌上:“知道啦知道啦!姐夫你也早些歇息,不然姐姐……还有梅姐姐、缘缘姐、吕姐姐……还有……好多人都要心疼啦!”

霜儿,你回来!曹昂故作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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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州,邺城,袁府深处。

夜宴初散,丝竹余音袅袅,酒气氤氲不散。

袁熙已有七八分醉意,由侍从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向那间虽已成婚数月、却始终令他感到陌生的寝室。

“美人……都说吾妻甄宓……有倾国之姿……”他口齿不清地喃喃着,一把推开雕花木门,“且让夫君再好好看看……”

室内,半截红烛静静燃烧。

甄姜并未安寝,仍穿着一身大红常服,独自坐在窗边的绣墩上,对着摇曳的烛火出神。

门扉响动,她缓缓起身,姿态端庄,但那过分挺直的背脊,却泄露出一丝疏离。

袁熙晃晃悠悠地逼近,带着浓重的酒气,伸手便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粗鲁地抬向烛光。

烛影下,她的面容清晰可见:眉目清雅,五官秀丽,自有一股诗书浸润出的温文气质。

“啧,”袁熙不满地咂嘴,指上用力,“外间将甄宓夸作洛神临世,我怎的瞧着,也不过如此?整日板着脸,像个精致的木偶,连句软语温言都不会说么?”

下颌传来痛感,甄姜猛地抬眼,杏眸中瞬间迸出一点火星,但她立刻记起了自己的身份——

此刻她是“甄宓”,是维系甄家与袁氏联盟的纽带,远在豫州的妹妹,更需要这份平静。

她迅速垂敛眼睫,声音平静:“夫君醉了,妾身服侍您歇息。”

这般逆来顺受的模样,反而激起了袁熙更大的怒火。

他想起同僚谈及美妾时的眉飞色舞,对比自己房中这块“木头”,只觉颜面尽失。

他猛地甩开手,将她推得一个踉跄,低声吼道:“整日死气沉沉!连郭图送来的舞姬都不如,人家尚知情知趣!”

酒意与怒气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盯着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忽然伸手,抓住她衣襟,狠狠一扯!

“刺啦——!”

布帛撕裂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甄姜惊呼一声,本能地环抱住自己,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袁熙见她终于露出了“木然”之外的反应,醉醺醺地笑了起来,再次逼近。

“这才有点意思!早该如此!来,让夫君看看,甄家女公子是否真如传闻般……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