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曹昂却也不恼,慢悠悠道:“怎的,不许我空手而来?”
吕玲绮侧头睨他一眼,冷哼道,“谁稀罕!州牧大人每天周旋于各位夫人之间,事务繁忙,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话一出口她便悔了——红姐姐分明嘱咐要“稳得住”,怎的又成了这副口吻?
曹昂低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哦?听吕将军这意思,是嫌我来看你看得少了?”
“岂敢。”她攥紧弓背,“只是想着,州牧大人后苑红颜如云,或品茗弈棋,或软语温存,何苦来这满是汗与尘的地界,闻这铁锈味?”
“原来玲绮是觉得,她们都比你好?”他忽然敛了笑意,目光沉静。
吕玲绮心头火起,脱口道:“是!她们一个比一个美,一个比一个会伺候人!自然比我这只会挥戟的强!?曹子修,你看够了姹紫嫣红,还来招惹我这硬棘做什么?”
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曹昂静默一瞬。
思绪流转间,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向她额前碎发探去,“哎哟,汗都流到眼睛里了,我帮你擦擦。”
吕玲绮疾退半步,柳眉倒竖,戟尖已横在身前:“曹子修!你敢放肆?!”
曹昂指尖僵在半空,随即讪讪收势,手腕轻翻间,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到她面前:“喏,平舆老字号‘酥香斋’的杏仁酥,还热乎着。”
吕玲绮狠狠瞪他一眼,却还是一把夺过,背过身去,小口咬下。
酥皮簌簌落,她喉间轻轻一咽,像吞下某种妥协。
曹昂顺势坐在石锁上,望着天边烧云:“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说起来,再过几日,我们便要动身前往徐州了。你可都准备妥当了?”
吕玲绮声音闷闷的:“并州儿郎,随时可战。有什么可准备的。”
“此次不同以往,”曹昂正色道,“徐州乃四战之地,情况复杂,非比豫州。我们此去,是扎根,是经营,可能要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吕玲绮转过身,嘴角还沾着一点酥皮屑,目光却澄定如星:“我知道。既然答应随你去,刀山火海也闯了,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何况...故地重游。”
下邳二字在齿间一转,终是咽下。
曹昂温声道:“过去之事,已成云烟。如今的徐州,将是新的开始。你的并州狼骑,在那片开阔之地,正可大展拳脚。将来对袁谭,亦或防范孙权,都少不得倚重你们。”
“嗯。”吕玲绮轻轻应了一声,低头看着手中的半块杏仁酥,忽然问道,“我们何时启程?”
“三天后。”曹昂看着她,“你若还有什么私人物品需要收拾,抓紧时间。”
“没什么特别要收拾的。”吕玲绮摇摇头,“军中儿郎,一杆戟一匹马便是全部家当。”
曹昂朗声一笑,忽然倾身夺过她掌中剩的半块酥,在她错愕目光中纳入口中。
“你!”吕玲绮僵住,耳根骤然红透。
曹昂掩饰性地轻咳一声,理直气壮地说,“怎就让你全吃完了,我还没尝鲜呢!”
他咂咂嘴,起身掸衣,坦然自若。
不等她发作,他又匆匆转身,大步流星朝月洞门走去:“忽然想起,晚膳时辰快到了,再迟些,好菜可要被霜儿抢光了。”
直到玄色衣袂消失在暮色里,吕玲绮才猛一跺脚,戟尖划地迸出火星。
“曹!子!修!无耻之徒!”
晚风卷着沙尘掠过,她抚上发烫的耳垂。
红姐姐说的对,是该晾着他!
下回再见,她真怕自己会忍不住,一戟捅穿那副可恶的含笑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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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都,司空府,西厢院。
午后,阳光正好。
邹缘独坐案前,方才结束一段极其耗费心神的调息。
她脸色较平日更显苍白,这是将邹家秘传养生之术“灵枢蕴元法”炼至深处,元气耗损后的必然景象。
这门秘术玄奥无比,欲以其本源之力滋养他人命元,尤其是逆天改命,为他人强行延寿续命,其代价远超常人想象。
它不仅苛求施术者必须是处子纯阴之体,更可怕的是反噬——
施展之后,施术者自身,轻则元气大伤,折损自身;重则根基尽毁,香消玉殒。
嫁给曹昂后不久,她秘术其实就已大成,但她选择了隐瞒。
无人知晓,她每一年的苦修,凝练出的那一缕本源之气,都小心翼翼地蕴养着。
只因一个残酷的交换——她多修炼一年这本源之气,或许便能为他,多换取两年寿数。
这是一场以她自身的生命和未来为赌注,默默进行的、绝望的豪赌。
她指尖微颤,再次展开那封来自平舆的信笺。
目光掠过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当读到“盼缘缘有以教我”时,那薄薄的绢帛竟似有千钧之重,她几乎要拿捏不住。
救甄宓?动用她苦修多年、视若性命、准备用来为他逆天续命的宝贵本源?
一个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冲溃理智的堤防:不可能!绝无可能!
这秘术是她心底的执念,更是她盼着能为他略尽绵薄的念想。
犹记当年,面对母亲丁夫人盛怒雷霆,他将她牢牢护在身后,掷地有声:“要验她身,先验儿臣生死。”
犹记当年,明知她是张济遗孀,他却不顾世俗眼光,以三书六礼之仪、明媒正娶之礼,将她迎入司空府,册为嫡长媳。
岁岁年年,他待她始终是敬重呵护,未曾有过半分强求,那份珍视,早已刻进岁月肌理。
如今他风雨如晦、寿数无多,纵是燃尽神魂、逆改天命,她亦愿以己之命换他岁月延长,不负他此生深情相护。
他曾亲口对她坦言过那个惊世骇俗的秘密——他需要获取那些倾国倾城美人的倾心,方能延续不断流逝的生命。
从最初的荒诞难信,到如今的悄然背负,她早已接纳了这个沉甸甸的事实。
正因如此,他身边才汇聚了貂蝉的妩媚、大乔的温婉、甘梅的娴静、冯韵的飒爽、小乔的娇憨,乃至如今伏寿皇后的尊贵与甄宓的病弱绝美。
她早已逼着自己默许 —— 只因这是他赖以存续的唯一途径。
可正因理解,此刻的刺痛才愈发锥心。
她看着那些女子因他而绽放出最明艳的光彩,与他肌肤相亲、情意缱绻,更有伏寿这般,已为他孕育子嗣。
而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司空府嫡长媳,却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续命之望,年复一年坚守着冰冷的处子之身,苦修那损己至深的秘术。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与旁人恩爱缠绵、开枝散叶。
这般近乎自虐的坚守,有时竟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
守着空洞的名分,做个既可笑又可怜的旁观者,就连夫妻间最寻常的肌肤相亲,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