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颔首,语气转冷:“奉孝,依你看,此事当如何处置,方能既全亲情,又正纲纪?”
郭嘉知时机已到,正色道:“主公,嘉以为,当分两步。其一,对公子,须有惩戒以示公道。 可明发敕令,以‘私纳身份未明之外亲,处置失当,致生流言,有损官箴’为由,罚俸一年,暂卸其徐州部分军务,闭门思过半月。此举意在表明主公公正无私,法度严明。”
“其二,对此子,须有正名以绝后患。 既然公子与此子有缘,主公何不施恩,正式准许子修将此子认为己出,录入宗谱?如此,名分既定,流言自息。对外可称:公子因怜此子孤弱,求恩于上,主公念其仁心可嘉,特予准许,然其行事不谨,故功过分明,赏罚并施。”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此,公子得子,去其隐患;主公示恩显威,彰明法度;流言可息,体面得全。”
书房内一片寂静。
曹操沉吟片刻,看向荀彧、程昱:“文若、仲德以为如何?”
荀彧颔首:“奉孝之策,情理法兼顾,颇为周全。惩戒是必要之姿,正名是务实之举。”
程昱亦道:“可。只是惩戒之度,须拿捏妥当,既不失威,亦不过苛。”
“好。”曹操一锤定音,“便如此办理。拟旨:曹昂行事不谨,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 另,准其将丁氏之子认为己出,载入宗谱。 一应事宜,由奉孝会同有司办理。”
“主公英明。”三人齐声道。
曹操话锋一转,神色稍霁:“昂儿之事既了,丕儿的婚事,文若需多费心。与甄氏联姻,事关重大,典礼务必隆重。”
荀彧躬身:“彧定当尽心。甄氏乃河北望族,甄小姐贤德淑慧,与二公子正是良配。婚仪诸事已筹备妥当,请主公放心。”
他心中明镜一般,曹操此刻提及曹丕大婚,是在微妙平衡子嗣间的注意力与势力格局。
曹丕将得强援,而曹昂刚受申饬,此消彼长,其中意味,书房内几人皆能领会。
“甚好。”曹操挥挥手,“都去忙吧。”
退出书房,郭嘉与荀彧、程昱同行一段。
程昱低声道:“奉孝今日,可是将大公子轻轻放下,又轻轻提起啊。”
荀彧则目视前方,淡淡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只是这‘思过’期间,恰逢其弟大婚,倒是颇值得玩味。”
郭嘉笑而不语,只是拱拱手,各自散去。
消息传到曹丕处时,他正在校场习剑。
听完近侍禀报,他手中剑式丝毫未乱,直至一套剑法练完,才缓缓收势,接过汗巾。
“兄长被罚俸卸权,闭门思过……”曹丕擦拭着剑锋,语气平静。
“父亲竟许他引那孩儿入了宗族谱系,又令文若先生主掌仪典,为我和甄氏的婚事大肆铺张。”
他抬头望了望许都的天空,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父亲终究是父亲,恩威并施,平衡之术已入化境。”
他将长剑归鞘,对侍从道,“吩咐下去,近日都收敛些,勿论是非,只管准备婚礼。”
他转身离去,背影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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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邳,梧桐苑。
秋光漫窗,落于案头,染黄阶前半树梧桐。
曹昂自怀中取出一卷素帛,轻置案上。
“父亲允了。”他声线平稳,“我为他求了新名。”
伏寿抬眼,长睫轻颤,“何名?”
曹昂缓缓展开手中素帛,语气郑重:“曹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伏寿脸上,“‘寿’之髓,在于永。他此生无缘受命于天,却可承‘永昌’之愿。我要他此生每一笔写这名,都记得自己是伏寿血脉所沃,是你骨血所育。”
伏寿眸光倏然一跳,语声凝噎:“……那乳名呢?”
“乳名便由寿儿自取吧。”
伏寿娇声道,“子修,你替我取一个,可好?”
曹昂转头望向窗外,秋风卷着梧桐叶轻晃,树影婆娑。
他声线转沉,“那...便叫阿桐吧。”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凤栖梧桐。凤凰曾在此暂栖,纵风雨相逼,折羽敛翼,然梧桐犹在,根脉犹深。他是梧桐新苗,当替那不得栖的凤,看尽这世间永昌之景。”
伏寿浑身一震,泪如断珠,砸落婴孩襁褓,晕开浅痕。
曹昂上前,紧握住她的手,沉声道:“大名载母恩,小名承母运。此生此世,纵岁月流转、世事变迁,无人可抹,无人可改。”
他指尖用力,目光坚定:“终有一日,我必为你正名,还你这‘凤’该有的尊荣与安稳。”
话音方落,襁褓婴孩忽发清亮啼哭。
一片金黄梧叶穿窗而入,旋落于孩儿胸前,不偏不倚。
伏寿俯身,以额轻触那片秋梧叶,泪未止,唇边却绽开柔笑,轻唤:“永儿……阿桐……”
她抬眸望向曹昂,眼底泪光未消,“愿此木参天,不负厚土,不惧风霜。”
两人执手愈紧,静立凝望,看落叶轻覆婴身,似为这新生,盖一枚秋的印记。
窗外秋梧飒飒,风声穿叶,时低回如哀鸣,时悠远如长歌,漫过梧桐苑,漫过这风雨飘摇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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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都,司空府,红绸漫卷,灯辉如昼。
司空府二公子曹丕与中山甄氏次女甄脱的大婚典礼,在荀彧的主持下,堪称近年来最隆重的盛事之一。
宾客盈门,礼乐喧天,极尽奢华。
凤冠霞帔的新娘甄脱,在兄长甄尧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一身吉服、面容含笑的曹丕。
她仪态端庄,虽不及其妹传闻中的“洛神”之姿,却也清丽婉约,行止合度。
曹丕执起她的手,在满堂目光中完成繁复礼仪,应对自如,俨然一位春风得意的新郎。
唯有眸底零星冷冽,悄然外泄,藏无可藏。
这场婚姻,于他,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交割。
他得到了甄家的部分资源与名望,以及一个并非首选、更多是父兄博弈结果的正妻。
宴席上,曹操高居主位,笑纳八方道贺。
他看向曹丕的眼神,带着审视与期望。
此举既是对次子的安抚与赋能,亦是对势力急剧膨胀的长子曹昂的一次微妙制衡。
曹昂并未亲至,只遣使送来厚礼,言徐州军务繁忙。
此举在众人眼中,更坐实了兄弟因“甄氏女”而生隙的猜测。
洞房之夜,红烛高烧。
曹丕挥退侍女,新房内只剩他与端坐床沿的忐忑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