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再快点!”
蒋安国一边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一边回头冲着身后的队伍怒吼。
“该死的雨。”蒋安国低声骂道。
临近六月,江汉区域也开始下雨。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钢盔上,发出“噼啪”的脆响,然后汇成水流,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踏、踏、踏……”
上千双军靴踩在泥地里,发出沉闷而黏腻的声响。每个人的身后,都留下了一串泥印,他们是独立团的战士,正在黑夜和暴雨的掩护下,向北急行军。
蒋安国在腊戍的独立一团,经过三天的空中特快,腊戍到常德,终于是完成了空中运输任务。
全团3578人全部到达常德,而团长姚全义已经和独立团一营到达指定作战区域,五峰山。
蒋安国这一次是带着自己五百人的警卫连,仅仅比许国璋的150师晚出发一天,他是5月27日出发的。
这一路上能坐车就坐车,坐不了车,就骑马,像是现在大雨,已经没办法骑马了,只能是步行跑步前进。
从机械化步兵连,到骑兵连,在到步兵。
“老天爷,你他妈的是在跟老子做对是吧!”蒋安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忍不住仰天大骂,“在缅甸那鬼地方下个没完,好不容易回了华夏,你还给老子下!老子一枪崩了你!”
他的咒骂声刚落,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夜空,瞬间将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仿佛就在他们头顶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脏都跟着骤停。
蒋安国浑身一哆嗦,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被雷声劈得烟消云散。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黑漆漆的天空小声嘀咕:“老天爷,我……我他妈是跟你开玩笑的!”
身后的战士们虽然累得快要散架,但听到团长这副怂样,还是忍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压抑的笑声。
这短暂的笑声,冲淡了些许行军的疲惫和压抑。
蒋安国没空理会弟兄们的调侃,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用油布包着的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两点。他的心,比这鬼天气还要阴沉。
许国璋的150师,预定在明天拂晓对宜都的日军阵地发动总攻。
而他蒋安国的独立团,只是到达了一个营的兵力,当然姚全义的营战斗力可不弱,武器装备,包括火炮也在队伍之中。
只是缺少了攻坚的重炮。
蒋安国这移动仓库,就是给前线送火力去的。
“大家都打起精神来!”蒋安国收回思绪,再次吼道。
与其说蒋安国在给警卫连的士兵打气,倒不如说他在给自己打气,他跑的两条腿都快打摆子了!
雨水、汗水、泥水,混在一起。
在天亮之前,他们必须到达。
雨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发狂暴。
在距离蒋安国主力部队几里外的一片稀疏树林里,独立团的通信连正紧张地工作着。
几名士兵费力地将天线高高竖起,用身体和绳索固定住,防止它被狂风吹倒。
一台军用电台被安置在一块巨大的油布下,报务员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转动着旋钮,在一片嘈杂的静电干扰中,捕捉着那微弱却至关重要的信号。
小四,正紧张的注视着雨夜中的四周,他感觉这里和缅甸同样危险,守在这片临时指挥所的外围。
他身上的雨水已经湿透了内外两层军装,但他仿佛毫无察觉,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确保电台的内容,可以最快时间送到少爷的手上。
突然,报务员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迅速在电报纸上记录下一串串滴滴答答的密码,然后头也不抬地喊道:“150师急电!”
几分钟后,译电员脸色煞白地将一张电报纸递了过来。
小四接过,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一眼就看到了那几个让他心头一沉的字眼:“长江,敌舰,数艘,顺流而下。”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电台里又传来了急促的呼叫。是独立团自己的备用频率,是团长姚全义从五峰山发来的电报!
几乎在同时,第二份电报也译了出来。内容与150师的电报大同小异,但姚全义的电报补充了更关键的细节:“敌舰火力强劲,判断为日军内河炮艇,航速极快,目标……岳阳!”
小四的脑子“嗡”的一声。
两份电报,两个不同的来源,却指向了同一个可怕的结论:那就是宜昌方向的小鬼子,有一支内陆舰队,此时已经出发增援岳阳!
小四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时候,小四一直跟在少爷身边,耳濡目染,也是知道一些事情。
岳阳方向的日军想必已经和薛岳的部队打起来了。
薛岳第九战区决定反攻岳阳,并且已经攻入岳阳城内,和小鬼子白刃战了!
不仅如此,李玉堂已经把手中的底牌第十师也加入进了岳阳这座绞肉机里面。
周庆祥的第三师想要撤出来都没办法撤出来,战事太过于胶着,两个师和小鬼子的第6联队为了岳阳火车站反复的拉扯,从白天打到了黑夜!
胜负就在一瞬间,就看谁能忍到最后。
现在,这支舰队的出现,就像一把烧红的尖刀,即将刺入第三师和所有攻城部队的后心!
“少爷,在哪?”小四一把抓起两份电报,也顾不上打伞,转身就冲进了风雨交加的黑夜里。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个消息送到少爷手上!
“少爷!150师和姚全义的急电!”
蒋安国一把接过,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看到电报纸的边角已经被雨水浸得有些发皱,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从“长江,敌舰,数艘”到“目标……岳阳”,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小四,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只吐出了三个字:
“危险啊!”
这三个字,不是在说他们即将进攻的五峰山,也不是说许国璋的150师。
蒋安国的大脑飞速运转。
薛岳在岳阳城内投入了第10军、第26军等精锐,这是第九战区的家底,他们现在正和日军在城里逐屋争夺,杀得难解难分。这些部队的身后,就是新墙河防线,是他们与后方长沙之间最后的屏障。
要是小鬼子的这舰队,搭载着陆军部队,从长江口登陆,直插新墙河防线后方呢?
这个念头让蒋安国打了个寒颤。
一旦新墙河被切断,薛岳的大部队,包括正在血战的第10军和第26军,将彻底被包围在岳阳城下。前有死守不退的日军第6联队,后有从天而降的敌军援兵。到时候,那就是首尾难顾,整个第九战区的精锐主力将面临被合围歼灭的灭顶之灾!
而一旦这些主力尽失,岳阳失守,长沙的门户就彻底敞开了。长沙,这座第九战区的核心,他们拼死也要保卫的城市,将变得岌岌可危。
想到这里,蒋安国的心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