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室的门滑开时,陈古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纯白医疗空间变成了儿童主题病房——墙壁投影动态星空,流星“咻”地划过;天花板飘着卡通云朵慢转;空气中有薰衣草香混着……辣条味?
房间中央并排三台维生舱。
左是敖丙,少年脸色苍白呼吸平稳,头顶悬浮游戏界面全息投影,跳着“Loading...”字样。
中是小九,那团星辉与淡蓝交织的灵体比昨日凝实些,正随背景音乐《小星星》轻轻起伏。
右是水淼。
她醒了。
不仅醒,还坐起。身上没插管,穿着不知哪弄的病号服改款——袖口绣歪扭小黄龙图案。
此刻她正捧一碗泡面,吃得呼呼响。
旁,守一三兄弟排排坐,眼发亮地盯着她手里的面。
“水淼姐姐,”守三咽口水,“这个……好吃吗?”
“一般。”水淼喝口汤,“但比营养膏强。”
她抬头看陈古站门口,筷子停了下,继续吃。
“醒了?”陈古走进。
“嗯。”
“感觉怎样?”
“饿。”
对话简如电报。
陈古拉椅坐下,看她吃。水淼吃得很认真,每口细嚼慢咽,仿佛那不是三块钱泡面,是国宴大餐。
吃完最后一口,她喝净汤,盒子小心放床头柜。
擦嘴,看陈古。
“我睡多久?”
“三天。”
“外面怎样?”
“不太好。”陈古调出外部监控画面。
屏显地球轨道状况:十二艘老旧护卫舰摆八门金锁阵,阵眼中央三艘执法舰残骸还在做操,《好运来》已循环两百多遍。
更远处,柯伊伯带附近聚集至少五十艘各式舰船——佣兵、冒险者、看热闹的,像群等分食的秃鹫。
水淼盯屏看了会儿。
“寂静法庭通缉令发了?”
“发了。Σ级,全域通缉。”
“哦。”
她反应平静得诡异。
陈古看她:“你就没想说的?”
“有。”
水淼掀被下床,光脚走到窗前。窗外是龙城基地夜景,远处可见“刑天”号战列舰骨架上的焊接火花。
“我真名不叫水淼。”
她背对陈古,声很轻。
“我叫‘海拉·星辉’,淼之国第七公主,星海血脉第三十七代继承者。”
“淼之国也非‘播种者附属文明’——我们就是播种者。准确说,是播种者文明分裂后,选‘培育’路线的派系后裔。”
陈古坐直身。
守一三兄弟竖耳。
水淼转身,眼神复杂。
“三万年前,播种者文明达巅峰。我们掌握了创生命、改星球、甚至微调宇宙常数的手段。用你们的话说……我们快成神了。”
“然后呢?”陈古问。
“然后我们内部分歧了。”
水淼走到房间中央,手指在空中划动。星海血脉能力让她指尖溢淡蓝光点,光点在空气中组成动态图景——
庞大文明,分裂成四股流向。
“一部分人认为,该继续沿‘培育’路线走,创更多生命,播文明火种。这部分人后称‘播种者’,也我祖先。”
“一部分人觉得太慢,想直接‘收割’成熟文明成果,加速进化。他们成‘收割者’。”
“还有部分人,沉迷‘收藏’,想把所有文明的精彩瞬间做成标本,永久保存。这是‘归档者’。”
她顿了顿,声更低。
“最后部分……变质了。”
光点组第四股流向,颜色变暗沉。
“他们始把文明当‘食材’,研每个文明独特的‘味道’。认为文明的终极价值,在于能提供多少‘美学体验’和‘感官刺激’。”
“他们自称‘鉴赏家’,后建寂静法庭。”
监护室一片死寂。
只有背景音乐还在欢快播《小星星》。
“所以法庭抓你,非为星海之心?”陈古问。
“是,也不是。”
水淼走回床边坐,手指无意识揪病号服上的小黄龙图案。
“星海之心是淼之国的文明核心,记录了整个文明的‘味道谱系’。对法庭来说,这是最顶级的‘食材档案’,有了它,就能完美复刻淼之国的一切——包括已失传的‘星海宴’。”
她冷笑。
“但更重要的,我身上有‘钥匙’。”
“什么钥匙?”
“打开‘文明温室’的钥匙。”
水淼抬头看陈古,眼神认真。
“播种者巅峰期,在宇宙各处建了上百个‘文明温室’——那是我们培育试验性文明的特殊空间。每个温室都有独立生态和规则,有些甚至改了物理常数。”
“淼之国负责管理第七号温室,也是最大的一个。”
“星海之心,就是第七温室的控制器。”
陈古消化这些信息。
“也就是说……法庭想抢的,其实是一个‘文明试验场’?”
“对。”水淼点头,“且是最成熟、资源最丰富的那个。拿到第七温室,他们就能批量‘养殖’文明,想吃哪个吃哪个,不用满宇宙跑了。”
疯了吧。
这是陈古脑中唯一的想法。
把文明当菜种?当猪养?
“那‘永恒放逐’监狱呢?”他想起塔灵的警告,“跟这有什么关系?”
水淼脸色变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守三始打哈欠。
“那是……温室的反面。”
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若温室是培育文明的地方,那‘永恒放逐’就是……处理失败品和危险品的‘废料场’。”
“但后失控了。”
她抱膝,把脸埋进去。
“约一万年前,第七温室发生泄露事故。一种我们设计的‘快速进化病毒’逃逸,感染了监狱里的部分囚犯。”
“那些囚犯……变异了。他们获得了吞噬‘文明概念’的能力,始把其他囚犯当食物。”
“监狱看守试图镇压,结果也被感染了。”
水淼抬头,眼里满是血丝。
“最后活下的,是一群既非囚犯也非看守的……怪物。他们保留了部分法庭的‘鉴赏’本能,但扭曲成了‘食欲’。”
“他们自称为‘看守者’。”
“实际上,他们只是被困在监狱里,永远饥饿的食客。”
陈古感觉后背发凉。
“所以法庭和‘看守者’……”
“同源。”水淼说,“就像疯狗和驯养犬的区别——品种一样,只是疯狗没拴链子。”
信息量太大了。
陈古需时间消化。
但水淼还没说完。
“还有件事。”
她下床,走到敖丙的维生舱前,看里面沉睡的少年。
“你们这小朋友……不简单。”
“什么意思?”
“他那种‘修改现实’的能力,非天赋。”
水淼转头,表情严肃。
“是烙印。”
“有人在他灵魂深处,刻下了‘概念编辑权限’。那技术……很像我祖先的手笔。”
陈古猛地站起。
“你是说敖丙他——”
“我不知。”水淼摇头,“可能是巧合,可能是遗传,也可能是……人为投放的‘种子’。”
她走回窗边,看外面夜空。
“播种者文明分裂时,各派系都在全宇宙投放了自己的‘火种’。有的是技术,有的是血脉,有的是……特殊的个体。”
“你这艘船上,已凑齐好几个了。”
她掰手指数:
“我,星海血脉,培育派火种。”
“小九,园丁遗孤,虽血脉稀释了,但灵魂里有‘生命织网’的印记——那是培育派的核心技术之一。”
“敖丙,疑‘概念编辑者’,很可能是归档者或鉴赏家派系的试验品。”
“还有你。”
水淼看陈古。
“盘古殿,归墟共鸣……那东西的科技树,高得不像这时代的产物。我怀疑它和‘万法尖塔’一样,是某个更古老存在的遗物。”
她顿了顿。
“陈古,你有没想过,为什么这些东西会聚到你身边?”
陈古没说话。
他其实想过。
从得盘古殿始,这路遇到的太多事,都巧合得像安排好的剧本。
“我觉得……”
水淼犹豫了下,还是说了。
“我们可能都是棋子。”
“某个存在,或某几个存在,在下盘很大的棋。而地球……也许是棋盘的中心。”
监护室再陷沉默。
这次连《小星星》都播完了,换成了《两只老虎》。
诡异的欢快。
“爸爸?”
稚嫩声响起。
所有人转头。
小九的灵体不知何时飘到了维生舱上方,光芒柔和闪烁。虽无五官,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在“看”这边。
“小九?”守一跑过去,“你醒了?”
灵体轻晃。
一段断断续续的意识波动传来,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
“……不要……相信……”
“……她在……说谎……”
“……星海……是……陷阱……”
波动戛然而止。
灵体光芒暗淡下去,重陷沉睡。
监护室死般寂静。
水淼脸色瞬白。
陈古慢慢站起,走到小九的维生舱前,又回头看水淼。
“解释一下?”
水淼张嘴。
没出声。
“她在说谎?”守二小声重复,躲哥哥身后。
“我没有。”水淼终于找回声音,但明显底气不足,“至少……大部分是真的。”
“那假的是哪部分?”陈古问。
水淼咬唇。
良久,她叹气。
“好吧。”
“我隐瞒了一件事。”
“星海之心……非控制器。”
她走到房间中央,双手结印。星蓝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颗璀璨的多面晶体虚影。
“这是星海之心的真实形态。”
“它不是钥匙,是……诱饵。”
“真正的第七温室控制器,在三万年前就被分成了三份。一份在我母亲那,一份在园丁家族初代领袖手里,还有一份……”
她看小九的灵体。
“在小九的灵魂深处。”
陈古瞳孔收缩。
“你是说——”
“对。”水淼苦笑,“法庭追捕我,不只是为星海之心。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凑齐三份控制器,打开第七温室。”
“而小九,就是最后一份。”
她走到小九的维生舱前,手指轻触玻璃。
“园丁家族根本不是‘附属文明’,他们是第七温室的‘管理员后裔’。小九的父亲,就是最后一任管理员。”
“三年前,法庭袭击希望之光号,非为抓园丁,是为抓小九——那时她还活着。”
“她父亲为护女儿,启动了紧急程序,把小九的灵魂和那份控制器绑定,然后……强制分离了灵魂和肉体。”
水淼声哽咽了。
“肉体死亡,灵魂逃逸。但控制器已和小九的灵魂融合,除非她自愿分离,否则谁都拿不走。”
“这也是为什么,法庭要把她定为‘协助越狱罪’——他们想用这罪名,逼我们交出小九的灵魂。”
全明白了。
陈古靠墙上,感觉脑子要过载。
“那你为何要隐瞒?”
“因为……”
水淼转身,泪终于掉下。
“我也是帮凶。”
“三年前那场袭击,法庭之所以能找到希望之光号,是因为……我母亲泄露了坐标。”
“她想用星海之心和我的命,换淼之国其他子民的安全。”
“交易成功了。法庭放走了淼之国百分之七十的人口,作为交换,我母亲交出了星海之心和我的行踪。”
“但她骗了法庭——星海之心是假的,是复制品。真品早就被她藏在我体内了。”
“法庭发现被骗后,屠杀了所有被释放的淼之国民。”
水淼蹲下,抱自己,肩颤抖。
“所以你看……我不仅是逃犯,还是叛徒的女儿,是害死自己国民的罪人。”
“这样的我,你还要保护吗?”
她抬头看陈古,满脸泪痕。
监护室安静了很久。
只有维生仪器的滴滴声。
然后陈古走过去,把她拉起。
“要。”
一字。
水淼愣住。
“为什么?我骗了你,我隐瞒了这么多——”
“因为你刚才说了真话。”陈古打断她,“而且,小九的灵魂选择相信你——刚才她传出的意识波动里,除了警告,还有一句。”
他顿了顿。
“‘保护她’。”
水淼睁大眼。
“小九让我保护你。”陈古说,“所以不管你是谁,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
“现在你是我的船员。”
“这就够了。”
水淼看他,泪又涌出。
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傻不傻啊你……”
“嗯,挺傻的。”
两人相视而笑。
笑着笑着,警报响了。
铁锤的合成音急促响起:
“检测到大规模舰队跃迁信号!”
“坐标:柯伊伯带外侧!”
“数量……超过两百艘!识别标志——寂静法庭主力舰队!”
“审判团,提前到了。”
陈古的笑容消失。
他看能量槽——还剩19%。
又看水淼。
“还能打吗?”
水淼擦泪,星蓝光芒从身上亮起。
“能。”
“那走。”
两人转身要离开。
“等一下。”
守一突然开口。
三个孩子手拉手站起,小脸严肃。
“我们也去。”
“不行,太危险——”
“小九是我们的妹妹。”守一打断陈古,“妹妹在,哥哥就得保护她。”
“而且,”守二挺小胸脯,“我们是园丁家族的后裔!温室管理员有保卫家园的责任!”
守三用力点头:“虽然我们只会种花……但我们可以给敌人种食人花!”
陈古看三个孩子。
看他们眼里的坚定。
最后笑了。
“行。”
“那就一起。”
“让寂静法庭看看——”
他推开监护室的门,外面走廊的警报红光映在他脸上。
“地球这颗‘食材’,到底有多硌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