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长办公室。
沈长青的目光微微眯起。
镜片后的视线,重新落回桌上那份来自郑东市市委书记罗毅的《紧急报告》。
报告很完美。
数据翔实,模型无懈可击。
这是他“中原速度”计划最理想的开门红。
但也正因这份完美,透着一股精心算计的味道。
是罗毅急于表现的投名状?
还是楚风云借刀杀人,递过来的一块“饵”?
若他真的毫无防备一头扎进去,那根名为“地方利益”的房梁,会不会在他干得最起劲时,轰然砸下?
届时,他这个空降省长,将沦为中原官场最大的笑话。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秘书快步走入,声音压得极低。
“省长,郑东市的罗毅书记到了楼下。”
“他说,有关于‘中原速度’的紧急补充方案,想向您当面汇报。”
来了。
沈长青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倒要看看,这条线的背后,究竟站着谁。
他要亲自掂一掂,这位省会城市的“大管家”,到底有多少斤两。
“让他上来。”
沈长青转身,脸上恢复了那标志性的和煦微笑。
“正好,我有些经济数据问题,想请教罗书记。”
……
罗毅走进办公室时,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脸上写满了一个基层干部对经济下滑的焦虑与恳切,腰弯成了九十度。
“沈省长,冒昧打扰了!”
不等沈长青开口,罗毅抢先一步,向办公桌后的沈长青深深鞠躬。
这一躬,让见惯风浪的省长秘书都眼皮一跳。
在省委大院,罗毅也算一号人物,何曾对谁如此!
“省长,您在干部大会上的讲话,真是说到了我们心坎里!”
罗毅直起身,言辞恳切,巧妙地将自己定位成一个只想为本地谋发展的“本土实干派”。
“‘雷霆行动’是刮骨疗毒,但现在企业没信心,干部不敢干,我这心里,天天跟火烧一样!”
他双手捧着一个厚重数倍的文件夹,恭敬地放在沈长青桌上。
那动作,虔诚如呈递奏折。
“省长,上次的报告是我心急,考虑不周,让您见笑了。”
罗毅的声音带着忏悔。
“听了您的讲话后,我连夜组织人,把郑东市的家底重新梳理了一遍。这才是能为您‘中原速度’,提供的真正弹药!”
天衣无缝的表态。
沈长青微笑点头,不置可否。
“罗书记有心了。”
他翻开报告,看似随意地抛出第一把尖刀。
“报告提到打造新能源全产业链,很好。但上游最关键的高性能芯片和高端电池隔膜,中原是技术空白。你如何保证供应?”
问题直击要害。
沈长青的目光看似温和,实则锐利如鹰,等待对方出丑。
然而,罗毅未被问住。
他像是早有预料,熟练地将报告翻到附录。
“省长,您请看。”
他指着图表,语速极快,充满自信。
“芯片,已和海东省‘启明芯科’达成初步意向,对方愿在郑东设分厂。”
“隔膜,粤省‘科力新材’三号线刚投产,产能有富余,运输半径在成本控制内。”
不仅有企业名,连对方产能都一清二楚!
沈长青心中微动,脸上笑容不变。
第二把刀,递出。
“项目总投资五百亿,土地成本五年摊销,前三年财政缺口巨大。你如何平衡?”
“发行三十亿市政专项债,引入三家社会资本成立项目公司,对冲前期风险。财务模型在此,市财政局已做过三轮压力测试。”
罗毅再次对答如流。
沈长青的心,开始微微下沉。
这个罗毅,绝不简单。
他提出第三个,也是最刁钻的问题,已超出市委书记的认知范畴。
“报告预测回报周期八年,利润率7.5%。此模型,是否考虑了国际贸易摩擦加剧的风险系数?”
这是国家级智库才会考量的宏观变量。
罗毅却胸有成竹。
“考虑到了。我们引入了期货市场的对冲基金模型进行测算。”
他指着一排密密麻麻的数据,眼神闪烁着专业人士才有的光芒。
“最终压力测试结果,即便未来关税壁垒增加15%,项目保底利润,依旧能维持在4.2%。”
沈长青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零点一秒的停顿。
他内心的波澜远比表面汹涌。
这绝不可能是一个市委书记的知识储备!
这背后,必然站着一个极其顶尖的专业团队!
是楚风云?他设局向自己展示实力?
就在沈长青心念电转之际,罗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主动“坦白”。
“省长,不瞒您说,这些东西,光靠我们市里几个人,肯定搞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为了抓住这次机会,我……我自掏腰包,托关系请了京都‘远望智库’的经济顾问团队,做的方案。”
“中原不能再等了!我们脑子跟不上您,只能用笨办法,拼了命想跟上您的思路!”
听到“自掏腰包”四个字,沈长青心中一声冷笑。
谎言。
但他敏锐地捕捉到谎言背后的信号:
我,罗毅,有能力,有顶级资源,并且愿意为了目标不择手段。
至于资源是谁的,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罗毅,是一把现成的、削铁如泥的快刀!
就在沈长青权衡之际,罗毅捕捉到他眼神一闪而过的松动,立刻抛出最致命的杀手锏。
他猛地起身,再次郑重地一躬到底。
“沈省长!”
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只要您点头,这个百亿项目,就是我们郑东市的头号工程!”
“您在省里运筹帷幄,我在下面,就给您当‘施工队长’!”
“所有征地拆迁的钉子,我罗毅去拔!”
“所有地方利益的纠葛,我罗毅去平!”
“我向您保证,绝不让一件扯皮的麻烦事,一个不和谐的投诉电话,打到您的办公室!”
“我们郑东市,什么都不要,只要您政策的东风!”
这番话,如重锤,狠狠砸在沈长青内心最渴望的地方!
楚风云“房梁会砸头”的警告言犹在耳。
但此刻,他的想法变了。
楚风云的稳妥,太慢!
他空降中原,缺的就是时间,需要的就是一份奠定权威的惊天政绩!
眼前的罗毅,不正是送上门来最锋利的“破局之刀”吗?
楚风云说那里是雷区,罗毅就自告奋勇当“排雷工兵”。
楚风云给他套上“法治紧箍咒”,罗毅就拍胸脯承担所有“规则之外”的麻烦。
这是一个绝佳的政治赌博!
用罗毅这把刀,去斩断本土派的利益纠葛。
成功,功劳是自己的“中原速度”;失败,责任是罗毅这个“施工队长”的冒进。
他沈长青,进可攻,退可守!
这种诱惑,对于一个有着极度自信和政治野心的技术官僚来说,无法抗拒。
瞬间,沈长青心中所有戒备,都化作将计就计的果决!
他猛地站起,绕过办公桌,脸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大笑着伸出双手,用力拍着罗毅的肩膀。
“好!”
“好!罗毅同志!你没有让我失望!”
“‘中原速度’,就需要你这样的闯将,需要你这样的‘施工队长’!”
他紧紧握住罗毅的手,眼神灼热。
“你这个‘施工队长’,我认了!”
……
罗毅恭敬地退出了省长办公室。
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的一刻,他脸上谦卑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蛇蝎般的冰冷阴鸷。
他靠在冰凉的金属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坐进楼下的黑色奥迪,他摸出那部特制卫星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接通。
“秦少。”
罗毅的声音,压抑而沉稳,带着任务完成后的冷静。
“沈长青,已经上钩了。”
“他自以为看穿了我的投诚,正志得意满,准备拿我当枪,去冲破楚风云设下的规矩,为他抢夺政绩。”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人玩味的声音。
“很好。”
“罗书记,辛苦了。一个自负的猎人,往往会忽略猎枪本身的想法。你就安心当好他的‘枪’。把工程建得越大越好,大到……足够把他也埋进去。”
电话挂断。
罗毅抬头,望向夜色中灯火通明的中原省委大楼。
那是一个巨大的棋盘。
而他,将是那颗最不被注意,却能在关键时刻,将军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