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曹军阵中才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
陷阵营的将士们则脸色煞白,怔怔地看着场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的将军,败了?
太史慈微微喘息着,手臂却纹丝不动。他看着高顺,沉声道:“高将军,承让了。”
高顺闭了闭眼,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片平静。
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说的。
他输了这场赌斗,也输了最后的希望。
“放开将军!”
“跟他们拼了!救将军出去!”
陷阵营的方阵彻底炸开了锅。
士兵们红着眼,举起盾牌和长刀,就要冲上前去救人。
盾墙瞬间散开,八百甲士杀气腾腾,眼看就要爆发一场血战。
“住手!”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高顺猛地睁开眼,脖颈被戟刃压出一道红痕,他却浑然不顾,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些躁动的士兵,眼神凌厉如刀。
只是一眼,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便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都站住!”
高顺的声音带着一丝气血翻涌的沙哑,却依旧威严,“谁让你们动的?”
“将军!”
副将红着眼,声音哽咽,“我们跟曹军拼了!就算死,也要把您救出来!”
“拼?怎么拼?”
高顺厉声呵斥,“我与韩将军有约在先,我败,则陷阵营归降。你们是要陷我于不信不义之地吗?”
“可是将军……”
“没有可是!”
高顺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心底泛起一阵刺痛。
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少年,每一个人他都叫得出名字。
可如今,他要亲手送他们归降。
但他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
“我高顺的命令,你们都不听了吗?”
他提高了声音,字字如铁,“所有人,放下武器!”
场中一片寂静,只有风掠过的声音。
士兵们站在原地,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却迟迟没有动作。
有人咬紧了牙关,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他们是陷阵营,是吕温侯麾下最精锐的士卒,是战无不胜的铁军。
如今要他们放下武器,向敌人投降,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放下!”
高顺再次厉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是将令!违令者,军法处置!”
副将看着高顺,看着他脖颈上的戟刃,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于支撑不住。
他闭上眼,颤抖着松开手,手中的环首刀“哐当”一声,落在了青石板上。
一声,两声,三声……
越来越多的武器掉落在地,发出此起彼伏的脆响。
八百陷阵营将士,纷纷垂下了手,放下了盾牌,丢下了长刀。
玄甲遍地,刀枪林立,那些曾经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精锐,此刻都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着悲愤的哭声。
盾墙塌了。
陷阵营,降了。
韩明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禁感慨。
高顺此人,不仅治军有方,更得士卒死力。
八百悍卒,只因他一句话,便甘愿放下武器,这般人格魅力,这般治军能力,世所罕见。
他挥了挥手,沉声道:“来人,把高将军请下去。好生看管,不可怠慢。”
两名亲兵上前,拿出绳索,却有些犹豫,不敢上前。
高顺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反抗,伸出双手,任由他们绑住。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大刀,看了一眼垂首而立的兄弟们,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城主府大门。
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跟着亲兵走了下去。
韩明翻身下马,走到陷阵营的阵前,看着这些放下武器的甲士,沉声道:“尔等皆是勇士,归降之后,既往不咎。
愿留者,编入军中,待遇从优;
愿去者,发放盘缠,自行离去。我韩明说话算话,绝不食言。”
将士们没有人说话,只是低着头,依旧沉浸在悲愤之中。
韩明也不勉强,吩咐于禁带人接收降卒,清点人数,妥善安置。
处理完这一切,他转过身,抬头看向面前的城主府。
朱红的大门紧闭,门檐上的兽首衔环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
门的后面,住着那位颠沛流离的大汉天子,刘协。
拿下吕布,攻破下邳,都不算难事。
真正的难题,从来都在这扇门后面。
如何处置天子,如何应对天下诸侯的目光,如何平衡朝中的势力,这才是最棘手的事情。
主公远在许都,临行前虽有交代,可事到临头,依旧千头万绪。
韩明站在府门前,风吹起他的衣袍,神色复杂。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良久,才轻轻落下。
“来人,”
他声音低沉,“备驾,随我入府,觐见天子。”
暮色四合,下邳城的硝烟渐渐散去,可这场乱世的棋局,才刚刚落下关键的一子。
门后的天子,城外的诸侯,天下的命运,都将在这座小小的下邳城里,迎来新的转折。
下邳城的秋夜,本应浸在淮泗一带湿冷的雾气里,今夜却被漫天火光烧得滚烫。
城主府正殿的朱红殿门紧闭着,却挡不住府外传进来的厮杀声、兵刃交击声、伤兵的惨嚎声,还有甲胄踏过青石板的沉闷响动。
殿内烛火高烧,十几支牛油巨烛将殿宇照得亮如白昼,烛芯噼啪爆响,映着龙椅上那个身着玄色朝服的年轻身影,忽明忽暗。
刘协端坐在上位,十二旒的冕旒垂在眼前,将他大半的神情掩在珠串之后。
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头,宽大衣袖垂落下来,遮住了他正在微微颤抖的手腕。
指尖早已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细密的汗珠顺着指缝渗出来,黏腻地沾在衣料上。
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心神都凝在耳边那一阵阵由远及近、又由密渐疏的打斗声里。
起初是喊杀声震得殿宇都微微发颤,他还能强作镇定,指尖只是泛着冷意。
他告诉自己,有温侯吕布在,有高顺的陷阵营在,下邳城固若金汤。
自他从冀州仓皇东逃,一路被袁绍追兵追得如同丧家之犬,是吕布接了他入徐州。
虽也知吕布此人反复无常,可终究是打着匡扶汉室的旗号,是这乱世里为数不多还肯对他行君臣之礼的诸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