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迈入了那道纯黑的裂口,或者说,我被它格式化了。
没有空间撕裂的感觉,也没有物理撞击。我的鞋尖碰到那道现实与虚无的边界时,整个世界就在我眼前溶解了。
我的身体、知觉,连同记忆,在那一刻都失去了意义。我感觉自己正在瓦解,构成我的一切开始模糊、扭曲,最后变成最基本的信息,从现实中剥离出来。
我正在被分解。
无数代表“陈援朝”这个存在的信息单元被一股强大的引力,从现实中抽离,吸进了那片纯粹的黑暗深处。
意识被冲散前的最后一秒,我只剩下一个念头。
——援军,我来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个世纪。在这里,时间这个概念好像不存在。
我的意识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中重新组合。感觉就像一块被格式化后的硬盘,正在被写入最基础的系统。
第一个被写入的,是“我”这个概念。
我是谁?
陈援朝。
这个念头为我即将消散的意识提供了一个核心的凝聚点。
接着是第二个。
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要找到李援军。
当这两个最基本的原因确立后,我那些散开的意识碎片,像是找到了回家的信号,飞快的以这两个点为核心,重新聚集起来。
我“睁开”了眼睛。
但我没有眼睛,也没有身体。我只是一团悬浮在这片永恒黑暗中的脆弱意识。
这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
只有流动的、混乱的信息洪流,从我的“身体”周围呼啸而过。这股洪流足以让任何超级计算机瞬间死机。
我“看”到一段段破碎又奇怪的现实碎片,从我身边一闪而过。
一片闪着金属光泽的鳞片影像从我面前流过。我下意识的用意识触碰了它。
瞬间,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涌入脑海。
那是一个生活在距今三亿年前的古生物,正在一片温暖的浅海里懒洋洋的晒着太阳。它的名字和物种都消失在了时间里,只剩下它生命最后这零点一秒晒太阳的念头,被封存在信息碎片里,在这里永远漂流。
我又看到了一段更加奇怪的影像。
一个古代士兵穿着简陋的皮甲,拿着卷了刃的青铜剑,正和敌人惨烈的肉搏。一把长矛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他低头看着胸前带血的矛尖,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对家里那碗热汤面的深深眷恋。
这个执念非常强烈,将他临死前所有的感觉——矛尖的冰冷、血液的温热、敌人粗重的喘息,以及那碗永远也吃不到的热汤面的香气——都完整的封存了起来。
我甚至看到了一段完全无法理解的信息。
那是一段充满霓虹光影的、吵闹的动态广告。广告的语言我听不懂,但它充满诱惑的画面,让我本能的产生了一种想买的冲动。
我不知道它来自哪个时代,哪个文明。只知道那个文明,连同它的一切辉煌和欲望,都已经被奇点炸弹抹去,只剩下这段再也卖不出东西的广告,在这片信息海洋里,一次又一次的做着无用的推销。
战争、欲望、一朵花的盛开和枯萎、一颗星球的诞生和毁灭、一个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一个老人最后的叹息……
无数被我们世界遗忘和删除的记忆、情感、知识,甚至物理规则本身,都在这里汇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混乱海洋。
这里是所有被奇点炸弹抹除掉的事物的坟场。
也是一个等待被重新组装的原始零件库。
我胸前口袋里,赵思源亲手做的小小的现实稳定锚,在此刻发挥了它唯一的作用。
它不能为我构筑防线,也无法抵挡信息洪流的冲刷。
它只是用一根无形的细线,将我这团快被冲散的意识,和我们现实世界的基本物理常数,维持着最后一丝微弱的连接。
它在我周围撑开了一个脆弱的现实气泡。
这个气泡,让我还能记住“我是谁”,还能进行逻辑思考,还能固执的守着我进入这里的唯一目的。
——“我要找到李援军。”
我把这个念头,当成了我的呼吸和心跳,当成了我在这片混乱深海中唯一能指引方向的信标。
我开始试着“游动”。
我学着那些从我身边流过的信碎片的样子,把我的意识舒展开,不再对抗这股洪流,而是顺着它的方向缓缓漂流。
然后,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那些异常回响诞生的过程。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几段完全不相干的信息,被一股像是洋流交汇产生的漩涡,随机的卷到了一起。
那是一段代表“马”这个概念的信息。
那是一段代表“恐惧”这种情绪的信息,它可能来自某个远古人类在面对剑齿虎时最原始的颤栗。
那是一段代表“奔跑”这个动作的信息。
当这三段毫不相干的信息,被漩涡搅动,强行拼接到一起时。
一个新的、扭曲的怪物诞生了。
它有马的样子,却散发着纯粹的恐惧,它的动作是奔跑,目标却是传播这种恐惧。
我亲眼见证了那匹差点冲垮我们第一防线的恐惧之马,是如何在这片信息海洋里,被自然的、随机的合成出来的。
这一瞬间,我彻底明白了窃火者的所作所为。
他并不是一个创造者。
他只是一个冷酷又耐心的筛选者。
他就像一个学者,耐心的翻阅着这片信息海洋里的每一页,然后把他认为有趣的部分单独抽出来,进行定向的培育和组合。
他没有创造怪物。
他只是在发现怪物。
然后,他把这些发现的怪物当成画笔,去画他那幅关于新世界的疯狂蓝图。
而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片由无数怪物组成的狂暴海洋里,循着那个属于英雄的、微弱到快要熄灭的信标,找到他蓝图上被刻意藏起来的最重要的一笔。
我不知道那个信标到底是什么构成的。
在这个连现实都不存在的地方,一个还能发出信号的物体,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