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749局的头两个星期，我的生活回到了原点，甚至比之前在文献研究室还要无聊。
我在负九层的档案与情报部上班。那地方比篮球场还大，一排排金属档案架顶着天花板，把整个空间隔成了一个个过道，绕来绕去的。
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旧纸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的工作就是看东西。
看过去几十年里，所有收容进来的异常体的卷宗。从发现报告、收容过程，到后面的研究分析，我得把每个字都记进脑子里。
这些卷宗，是749局用人命换来的。每一份都是残酷事实拼成的规则说明书。
我的任务，就是把这些说明书全都背下来，变成一个活字典。
这里分不清白天黑夜，头顶的灯一天到晚都亮着。我每天就是看档案，吃饭，睡觉，醒了接着看档案。
同事们和我差不多，都不怎么说话。我们之间没什么交流，每个人都安安静静的，处理着自己手头海量的信息。
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在这没窗户的地下室里耗到死了。
直到那天傍晚。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了，声音又尖又急，听得人心头一紧。
“全体注意，启动二级响应预案！重复，启动二级响应预案！”
“非战斗人员请立即返回各自岗位，封锁所有非必要通道！”
广播声在头顶响着，整个档案室一下就动了起来。刚才还一声不吭的同事们，几乎同时放下卷宗，脸上是一种我没见过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
我桌上的内部通讯器响了。
“档案员陈援朝，立刻到负七层第一简报室报到。”
是龙局长的声音。
我不敢耽搁，放下卷宗就快步走出档案室，跟着人流走向升降梯。
走廊里，个个都行色匆匆，表情很紧张。
我第一次感觉到，749局这地方真正动起来的时候，气氛有多压抑。
第一简报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作训服，腰上鼓鼓的，眼神都很锐利，一看就是外勤行动部的人。
我穿着干部服，戴着黑框眼镜，在一群壮汉中间，看着特别不搭调。
龙局长已经在主席台上了。他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很严肃。
“同志们，情况紧急，长话短说。”
他按下遥控器，身后的幕布亮起一张地图。地图上的清水县境内，一个水库被红圈标了出来。
“红旗水库，西南那边的重点水利工程，本来明年夏天就完工蓄水了。但一周前，工程停了。”
幕布画面切换，变成几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浑浊的泥水、简陋的工棚，还有工人们害怕的脸。
“半个月前，水库工地开始有工人莫名其妙的淹死。一周就死了七个。死的全是经验丰富的老工人，甚至有退伍的工兵，水性都很好。他们都是大白天，当着大家的面，好像被什么东西一下拖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当地公安部门介入调查，捞了好几天，尸体都没找到。”
“现在工地上人心惶惶，都说有‘水鬼’作祟。这说法已经传遍了整个清水县，影响很不好。”
龙局长拿起教鞭，重重的点在幕布上。
“这个工程很重要，不能停。我们的任务，就是尽快查清问题，恢复施工。”
“现在，我需要一份现场情况的初步评估。”
龙局长话音刚落，简报室的门被猛的推开。
一个人闯了进来。
那是个男人，快一米九的个头，身材很壮，感觉那身作训服都要被撑开了。他留着板寸，古铜色的皮肤上都是小伤疤，眼神凶悍又自信。
一股淡淡的硝烟和汗味，随着他的出现，在简报室里散开了。
他甚至没敬礼，就大步走到第一排坐下，声音跟钟一样响。
“报告龙局，这事儿简单。”
“什么水鬼？就是阶级敌人或者特务搞破坏！肯定是水下爆破，或者用了什么新武器。把水抽干，把那地方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找不出几个耗子！”
他说话中气十足，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劲头。
在场的外勤队员们，看他的眼神都很崇拜和信服。
我旁边一个老档案员小声说：“他就是外勤行动组总组长，李援军，代号‘铁拳’。局里最能打，也最不讲理的一个。”
我看着李援军，心里认同了老档案员的话。
他整个人确实有股锋芒毕露的气势。
龙局长好像习惯了他的态度，平静的问道：“援军同志，你的意思是强攻？”
“对！”李援军一拍大腿，“给我一个排！三天之内，我保证让水库重新响起来机器声！”
他那股强大的自信，很有感染力。
要是在普通战场上，我信他能做到。
但在这里……
“我不同意。”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屋里几十道目光，一下子全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能感觉到李援军那道视线，压得人喘不过气。
“哦？”他嘴角一咧，笑了，满是嘲讽，“我当是谁，原来是个戴眼镜的。怎么，你有高见？”
我没理他，转向龙局长，开口说道：“报告龙局，我刚查过资料，红旗水库周边最近没有任何地质异常。气象数据也稳定，排除了工人因为天气产生幻觉的可能。”
“最重要的一点，七个死者，死的时间和地点都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当时都在水边或水里干活。如果是人为破坏，比如投毒或者水下爆破，不可能这么精准的只杀一个人，还不被发现。”
“所以，我判断，这件事有八成可能，是一个我们还不了解的，能在水下活动的丙级，甚至乙级异常体干的。”
我的话说完，整个简报室安静得有些奇怪。
那些外勤队员们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惊讶和不解，跟看怪物一样。
李援军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异常体？小子，你是不是看档案看傻了？哪来那么多妖魔鬼怪？都是纸老虎！我告诉你，力量够强，什么牛鬼蛇神都得现原形！”
“龙局，这小子谁啊？新来的？咱们749局什么时候要靠猜谜语来解决问题了？”
他的声音里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全是轻视。
龙局长抬起手，让他别说了。
他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陈援朝同志，如果按你的判断，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想法：“我认为，应该立刻停下所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在没搞清楚那个异常体的触发规律之前，任何激进的手段，都可能激怒它，造成更大的伤亡。”
“我建议，由我带一个小调查组先进场，收集情报，分析规律。行动组在外围负责封锁和支援。只有完全掌握了它的规律之后，才能定下最安全的收容方案。”
“调查？分析？”李援军跟听了笑话一样，“等你们这帮秀才搞明白，黄花菜都凉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这不是打仗。”我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我们的任务是收容，不是消灭。每个异常体都是独一无二的研究样本。而且战友的命很宝贵，不能白白牺牲在试探上。”
“你！”李援军猛的站起来，一股气势冲着我压过来，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紧绷了。
但我没退，依旧平静的和他对视。
“够了。”
龙局长沉声说道。
李援军那股要爆发的气势，一下就没了。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坐了回去，胸口还在上下起伏。
龙局长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我和李援军身上。
“这次行动，就这么定了。”
“由档案员陈援朝，担任这次事件的情报分析和总协调官。”
“由行动组长李援军，带领‘铁拳’小队，负责现场所有武装行动。”
“你们两个，一个是脑，一个是手。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吵架也好，打架也好，一个星期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这是命令。”
命令下来，就不能改了。
李援军一脸不服气，但最后还是站起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是！”
简报会结束，外勤队员们立刻开始集合，准备东西。
我拿着刚拷出来的资料，准备回档案室再仔细看看。
一只大手重重的拍在我肩膀上。
我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回头一看，是李援军。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那张脸上带着点玩味的笑。
“小子，胆子不小啊，敢当面顶我。”
“我不是顶撞，我是在说事实。”我平静的回答。
“哼，事实？”他撇了撇嘴，“到了外面，拳头才是事实。”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装备室，只留下一个高大的背影和一句话。
“别在办公室里待傻了，小子。”
“外面的世界，可比档案上写的复杂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