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怎么杀人?”
李援军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跟他魁梧身形不符的迷茫。
这个问题一出,工棚里顿时安静下来。
我没有直接回答。
要让一个只信拳头和子弹的军人接受超出他常识的东西,得一步步来。
我拿起桌上那本被雨水泡的有些起皱的《清水县志》,翻到我做了记号的那一页,推到他面前。
“前朝末年,天降流火,坠于西山深潭之中……道人临行前言:此乃天外邪物,遇金声则动,切记,切记。”
我指着那行字,语速很平缓。
“金声,在古代,泛指所有金属摩擦和敲击发出的声音。柴油抽水泵的核心,就是无数金属零件在高速运转中相互摩擦撞击。”
李援军低头看着那段古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的不解反而更深了。
“这不还是装神弄鬼吗?几百年前的封建糟粕,你也信?”
“我不信道士,但我信事实。”我收回县志,重新看向他,“李组长,我问你,收音机为什么会响?”
李援军被我这个跳跃的问题问的一愣,下意识的回答:“里面有喇叭,有电子管……”
“那为什么它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响?”我追问道,“为什么只有调到特定的频率,才能接收到电台的广播?”
“那不是废话吗?每个电台的频率都不一样!”
“没错。”我打了个响指,“频率。”
我站起身,走到工棚门口,指着外面那片漆黑的水库。
“现在,我们把这个水库,想象成一个巨大的收音机。那个我们看不见的凶手,就是收音机里的一个特殊频道。平时,它很安静,和普通的水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一旦有某个特定频率的声音出现,就像我们把收音机调到了那个频道,它就会被激活。抽水泵的噪音,就是打开这个频道的钥匙!”
“长毛的手,女人的哭声,红色的灯笼……这些都是工人们在极度恐慌下,大脑自己脑补出的幻觉。真正杀死他们的,是那个被噪音激活的东西。”
我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让李援军的神情越来越严肃。
他是个优秀的军人,最基本的一点就是讲逻辑。
“你的意思是……”他沉默了很久,才艰难的开口,“这水底下,藏着一个只对抽水泵声音有反应的……怪物?”
“不一定是怪物。”我摇了摇头,说出了那个他从未听过的词,“在我们的工作手册里,它有另一个名字——异常体。”
“异常体,是指所有违反了我们已知物理定律的现象、物体或者生物。它们不是鬼,也不是神,它们只是……不符合我们常识的存在。比如一块会自我复制的面包,或者一团会模仿人类的雾气。我们眼前的这个,就是一个对特定声波产生致命反应的异常体。”
这番话,彻底超出了李援军的世界观。
他猛的站起身,在狭小的工棚里烦躁的来回踱步,脚下的木板被他踩的吱嘎作响。
突然,他停下脚步,眼睛一亮,好像想到了什么关键。
“不对!我还是觉得这是敌特在搞鬼!”他的声音又大了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我承认你的分析有点道理,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次声波武器!”他一拳砸在桌上,震的煤油灯的火苗一阵狂跳,“我听说过,一些国家正在研究这玩意儿!用人耳听不到的次声波,和人的内脏产生共振,能在无形中置人于死地!这不比你那个异常体的说法更靠谱吗?肯定是敌特把次声波发生器藏在了抽水泵里,趁机搞破坏!”
他找到了一个他能理解的解释。这个解释里有敌人,有武器,有阴谋,全都是他能用子弹和拳头解决的东西。
他的眼神重新锐利起来。
“李组长,你的想法很好。”我平静的看着他,没有因为他的粗暴动怒,“但这个解释,有两个地方说不通。”
“第一,如果是次声波武器,它的攻击范围是无差别的。也就是说,只要在它的攻击半径内,所有人都应该会受到影响。但根据记录,七次事故中,有五次案发时,死者身边都有其他工友,距离不超过五米。为什么只有死者一个人被拖下水,而其他人毫发无伤?这种精准到个体的猎杀,任何已知的范围性武器都做不到。”
李援军脸上的自信动摇了。
我没停顿,继续说道:“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查阅过七名死者的全部背景资料,他们来自五个不同的省份,互不相识,家庭背景清白,没有任何值得被敌特精准暗杀的理由。”
“用这种新式武器代价巨大,目标却是七个随机的、毫无价值的普通工人。从逻辑上讲,这根本说不通。”
“我排除了所有的人为可能和自然现象。剩下的解释,不管多离谱,都只能是真相了。”
我的话,彻底推翻了李援军刚才的猜测。
他重新坐回板凳上,高大的身子第一次有点垮。他双手插进自己的短发里,痛苦的抱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不可能……这不科学……”
科学?
我心里苦笑一声。
在749局,我们每天面对的,就是用科学去解释不科学。
我们俩就这么争论了一夜。
我将我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全部摆在他的面前,然后用逻辑链,一条一条的将它们排除。
当窗外透进第一缕微光时,李援军终于抬起了头。
他眼睛里全是血丝,那股军人的悍勇气,已经被困惑和凝重取代。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书呆子,我他娘的……就信你一次。”
他站起身,第一次用平等的眼神看着我,甚至带了点请教的意思。
“你说,这东西……这个异常体,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拿起桌上那台可以连接总部的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在等电话接通的时候,我说出了一个更大胆的猜想。
“李组长,我甚至怀疑,它根本不是一个生物。”
电话接通了,里面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学者气、略显兴奋的声音:“喂?援朝吗?算出来了!我把你给的那些数据全都代入模型,结果太惊人了!”
是赵思源,我们局里的技术天才。
我示意李援军稍安勿躁,对着话筒继续说道:“它可能是一种场,或者说,是一种规则的具现化。就像地心引力一样,它没有实体,你看不见摸不着,但它真实存在,并且遵循着自己的规律。抽水泵的噪音,并不是激怒了它,而是在这片水域里,完成了它的规则。”
电话那头的赵思源瞬间没了声音,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目瞪口呆的表情。过了好几秒,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说道:“……规则的……具现化?援朝,你这个想法……太超前了……你简直是个天才!”
我没有理会他的夸奖,挂断了电话。
李援军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终于消化了我刚才那番话。
他抹了把脸,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伸手指着外面那片在晨光下显得无比平静的水库,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现实的问题。
“行。”
“那这个看不见、摸不着、讲规矩的……玩意儿。”
“我们,该怎么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