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会被水抓住的诱饵,谁来当?”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工棚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的赵思源也沉默了。他能设计出再精密的方案,算出再准确的数据,也算不到人心,更没法指定谁去送死。
李援军一直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身形一动不动。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在昏暗灯光下闪烁不定的眼睛,说明他的内心远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敌人。
这个战场没法只靠枪炮和刺刀。勇气和牺牲,也得听从精密的计算和冰冷的逻辑。
外面的雨停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749局的支援部队就到了。
没有警笛,也没有亮出番号。几辆蒙着厚帆布的军用卡车,在黎明前的薄雾中悄悄驶入工地。车上带来的,正是赵思源在电话里列出的那份清单上的所有设备。
一台从隔壁军区紧急调来的五十吨级重型履带式起重机,吊臂伸展开,直指天空。
数卷比成年人胳膊还粗的特种合金钢缆,在晨光下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还有最重要的——一个三米见方,由厚重铅板和内部真空层构成的巨大箱子。它被小心翼翼的从卡车上卸下。
这就是静音收容箱,丙级-静水之下的最终牢笼。
铁拳小队的队员们和工程兵一起,在水库大坝上忙碌起来。固定起重机,铺设绞索,调试设备……整个工地像一台启动了的精密机器,紧张有序的运转着。
我拿着一张刚画完的草图,站在临时搭的指挥台前。
我把李援军和行动队的核心成员都叫了过来,准备公布方案。
“同志们,都过来。”
我用一根木棍,指着钉在木板上的草图。草图很简陋,只有几个方框和箭头,但足够说明一切。
“根据总部技术部分析,目标异常体,代号静水之下,它的触发规则已经清楚了。它会对特定频率的声波产生反应,把声源周围的水瞬间相变固化。”
“我们的计划,就是利用它的这个规则。我们管这叫——声波诱捕。”
我指了指图上代表水库的那个大圈。
“首先,我们会用一艘小船,把这台大功率声波发生器,运到水库中心这个位置。”
“船上,必须有一个人负责操控仪器。到了预定位置后,开启声波,持续发出120到155赫兹的噪音。这个声音,就是我们的鱼饵。”
“一旦异常体被激活,它会立刻固化周围的水,产生巨大的拖拽力,把小船抓住。这个过程,估计会持续四十到六十秒。”
“而我们要做的,”我的木棍重重的敲在了代表岸边的位置,“就是在它咬钩的一瞬间,启动这台五十吨级的起重机,用这条合金钢缆,把整个被固化的水块,连同异常体的核心,强行从水底拖出来!”
“最后,在它被拖上岸的瞬间,用这个静音收容箱把它罩住,彻底隔绝声音,完成收容。”
我冷静的把计划说完了,不带一点感情。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明白了这计划有多凶险。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落在了图纸中央,那艘被圈起来的诱饵船上。
那不是一艘船。
那是一个棺材。
一个被放在水中央,等着被活埋的棺材。
“操控仪器……发出信号……”一个年轻的行动队员喃喃自语,脸色有些发白,“那船上的人……怎么办?”
是啊,船上的人怎么办?
那股力量能把坦克都拖进水底,人肯定扛不住。
指挥台前一片死寂。
这些跟李援军出生入死的铁拳队员,他们不怕子弹,不怕牺牲。但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水活埋的死法,超出了他们对“牺牲”的理解。
这就是献祭。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洪亮的、带着几分嘲弄的笑声,突然响了起来。
“哈哈哈哈!”
李援军大步走上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木棍,指着那张草图,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不可一世的笑容。
“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计划,搞了半天,不就是钓鱼吗?”
他环视了一圈自己那些脸色凝重的部下,又把目光转向我,和不远处正在调试设备的赵思源,嘴角一撇。
“你们这帮书生,想出的点子就是花里胡哨。又是声波又是固化,听着挺吓人。”
“但是,不管计划有多漂亮,最终,开枪、冲锋、堵枪眼的活儿,还得我们这些当兵的来干!”
他将木棍重重往地上一插,挺直了身子,声音响彻整个大坝。
“这个诱饵,我去。”
没有半点犹豫。
那样子,就像去食堂打饭一样简单自然。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大家看着他,震惊又敬佩,心里像有团火在烧。
这就是749局外勤行动组的总组长,代号铁拳的男人。
他可以不理解计划,也可以嘲笑理论,但最危险的时候,他永远是第一个站出来的,用身体护住身后的战友和那些他发誓要保护的人。
我深深的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写满了“老子天下第一”的桀骜不驯的脸。
我没有反对。
我知道,这是属于他的荣耀,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一个军人的宿命。
我只是默默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塞进了他的手里。
纸条很小,是我用画草图剩下的边角料写的。
“这是b计划。”我的声音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如果发生意外,一切按b计划行事。”
李援军看都没看,只是不屑的哼了一声,随手将纸条揣进了上衣口袋,动作随意的像是扔掉一张废纸。
“用不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对付这种藏头露尾的玩意儿,A计划就够了。”
“你就在岸上,看好戏吧,书呆子。”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流星的朝着那艘孤零零停在岸边的小船走去。
他的背影,在清晨的薄雾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船舱里。然后,我转身,走回我的指挥位,拿起望远镜,将焦距对准了那片平静得像镜子一般的水库中心。
我知道,李援军没有看那张纸条。
他不会知道,我在b计划的内容下面,还留下了一行用铅笔写下的小字。
那是一行地理坐标,指向水库东南方向三公里外的一处山谷。
“万不得已时,”我在给他纸条的时候,嘴唇微动,用气音说道,“往这个方向引。”
他大概率,没有听见。
行动前的准备工作还在继续,空气里的紧张气氛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