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出“说谎者之盒”这五个字后，龙局长那间总是烟雾缭绕的办公室，第一次安静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最后一根还在冒着青烟，烟气却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龙局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用那双布满血丝又很锐利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
那目光里没有上下级的情分，只有审视和警惕，仿佛在看一件即将失控的危险品。
他想看穿我平静的表象下，到底藏着什么。
我没有回避，就这么站着，任由他审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一分钟，还是更久。
他终于动了。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手一直放在桌上。他只是开口，问了个跟我的请求、跟递归、跟眼下这场大危机都毫不相干的问题。
“援朝。”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认为，我们749局，存在的基石，是什么？”
我顿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不是随口一问，而是最后的考验。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将那句刻在我们骨子里的准则说了出来。
“是收容，控制，保护。”
Scp。
这是我们每个加入749局的人，都曾宣誓要用命去扞卫的信条。
然而，龙局长缓缓的摇了摇头。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不。”
“是无知。”
他从桌上一包没开封的香烟里抽出一根，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轻轻转动。
“是这个国家，大多数人的无知。他们活在我们构建的现实里，相信科学和常识。他们只需要知道世界是稳定的，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这就够了。”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我，变得更加深邃。
“更是……我们自己的无知。”
“是我们对自己所面对的这些未知事物，永远保持一份敬畏。我们不知道它们从哪来，不知道它们为何存在。我们只知道，它们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而我们任何一次傲慢的试探，都可能付出惨重的代价。”
“你现在，”他夹着烟的手轻轻点了我一下，“想用全知的姿态，去挑战一个我们花了数十年、牺牲了无数人才勉强维持住平衡的禁忌。”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我没有反驳。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但我别无选择。
龙局长看着我眼中的那份决绝，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动椅子，面对身后那个上着锁的巨大铁皮文件柜。他从脖子上摘下一串钥匙，用其中一把，打开了文件柜最下方一个标着黑色叉号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很薄的牛皮纸档案袋。
那档案袋上没有任何编号，只有一个用血红色印泥盖上去的戳。
【绝密 归档 永不开启】
他回到桌前，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那是一份很短的报告，上面只有寥寥几句话。
他没把报告递给我，只是缓缓的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推到桌子中央。
【乙-027 说谎者之盒 首次意外激活事件简报】
【时间：197x年x月x日】
【地点：‘蜂巢’三号逻辑实验室】
【事故等级：甲一（认知坍塌）】
【伤亡报告：】
【1. 张xx，首席研究员。他向盒中放入陈述‘我不存在于任何人的认知中’，之后，他本人和所有关于他的信息都从现实中消失了。现在除了这份报告，局里没人记得他。】
【2. 李xx，首席研究员。他放入的陈述是‘我是一座没有思想的活体雕塑’，结果身体瞬间变成石墨，思维停止。现在作为K级异常体【K-009】被收容。】
【3. 王xx，首席研究员。他尝试放入一个复杂的逻辑悖论，人当场就崩溃了。监控显示，他亲手把自己的大脑从脑袋里挖了出来，嘴里一直重复着：‘……这个我，不是我……’】
看着报告上那些用客观文字描述出的惨烈结局，我的手脚一点点变冷。
我终于明白自己想走的是一条什么路。
那不是通往胜利的路，而是通往疯狂的路。
龙局长看着我煞白的脸，没给我消化这份恐惧的时间。
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将那份报告又往前推了推，直到它停在我的手边。
然后，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响起，决定了我的命运。
“我批准你的请求。”
我呼吸一滞。
他的目光精准的击碎了我最后的侥幸。
“从现在起，你不再是调查员。你是749局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主动申请和异常体进行规则融合的志愿者。”
“你的编号是，749-V-001。”
“如果你失败了，”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的很重，“你不会死。”
“你会变成一个新的，我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收容的甲级异常。”
“我们会为你建一座新的‘蜂巢’，一座只属于你一个人的监狱。”
他站起身，走到我的身边，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这是你的路。”
“援朝。”
“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