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027号收容室,比我想的还要干净。
不是那种扫出来的干净,而是一种白得不正常的纯白。
墙壁、天花板和地面,用的都是一种我说不上名字的白色材料,一点也不反光。头顶上,天花板里的无影灯发出白光,让这个不大的空间里没有一丝阴影,也没有温度。
这种白色让人心慌。
房间正中间,有一个一米高的黑曜石基座。
基座上,安安静静的放着一个木盒子。
那盒子看着很普通,甚至有点旧,边角都磨白了,上面也没什么花纹。
它就那么躺在那儿,好像已经被忘了几百年。
但我知道,眼前的一切都只是表面。
这个房间,特别是这个盒子周围,它的现实非常不稳定。
我缓缓的走了过去,在这片死寂里,脚步声特别清楚。
我能感觉到,我的每一次呼吸和心跳,都在和周围的现实发生着轻微的摩擦。我甚至感觉,只要我脑子一乱,这个白色空间就会扭曲变形,把我给吞了。
走到黑曜石基座前,我停了下来。
我没马上碰那个盒子。
拿命去赌之前,我得先做个风险小点的测试。
这不光是为了验证我对那四条规则的理解对不对,也是为了校准我最后用来对抗递归的说法,更是为了确认……那个守门人老头给我的童谣之锚,到底管不管用。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空白的记录纸。
就是办公室里那种很普通的白纸。
然后,我拿出笔,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写下了一句话。
——“这张纸是红色的。”
写完,我看着纸上的黑字,又看了看白得晃眼的纸。
我深吸一口气。
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把这张写着黑字的白纸,放进了那个看起来很普通的木盒里。
盒子没反应。
没声音,没光,什么都没有。
我静静的看着它。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我以为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的时候——
变化发生了。
没有任何预兆。
我眼前的白纸,就在木盒里,颜色一下子从纯白变成了刺眼的鲜红色!
就像有人用最红的油漆,在零点零一秒里把它整个刷了一遍!
成功了!
我的心脏猛的跳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劲儿冲上头,让我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规则的第一条和第二条,都验证了!
我写的“这张纸是红色的”,对白纸来说,是不符合物理现实的一句话。
但对盒子的规则来说,这是我写下来的,已经成型的一句话,所以,它在逻辑上是【真】的!
于是,盒子把它实现了。
它把这句话里和现实不符的部分——也就是“红色”这个属性,强行加给了那张纸。
它修改了现实。
我看着那张红得发亮的纸,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第一次测试成功了,接下来是第二次。
也更危险。
我必须测试,当一句话是【假】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我再次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白纸。
这一次,我的手开始忍不住微微发抖。
我能感觉到,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这一次,我要写一个彻头彻尾的假话。一个关于我自己的,和事实完全不符的假话。
我该写什么?
“我有一百亿”?不行,太抽象了,万一被拖进假的世界,我没法判断自己是不是真有钱,也就找不到脱身的锚点。
“我是749局的局长”?也不行,这涉及到身份判断,太复杂,一旦陷进去,脑子可能直接就乱了。
必须是一个简单的,只跟我自己身体能力有关的假话。
一个能让我清楚感觉到“真”和“假”界限的假话。
有了!
我抬起笔,在那张白纸上,用力的写下了另一句话。
——“我能举起一吨的重物。”
写完这几个字,我看着它们,喉咙有点干。
我体重不到一百四十斤,卧推极限也就八十公斤。一吨,一千公斤,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重量。
这绝对是,一点争议都没有的……【假】话。
我死死的盯着那个盒子,再次深吸一口气,把心底因为害怕产生的颤抖强行的压了下去。
然后,我伸出那只已经有点僵硬的手,把这张写着我第二个“谎言”的纸,又一次放进了那个沉默的木盒里。
没有等待。
没有那三秒的安静。
就在我手指离开纸的那一刻——
“轰——!”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周围的纯白空间,在我眼里瞬间变得黏糊、扭曲。
接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巨大力气,一把抓住了我的意识!
那感觉,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的按进漆黑、黏糊的深海里!
我眼前一黑!
所有感觉都没了!
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那个白色的房间,我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我的意识,正被一股挡不住的力量拖着、扯着,朝着一个我用假话造出来的未知世界疯狂掉下去!
来了!
规则的第三条,生效了!
“月光光,照地堂……”
就在我的意识快要被扯碎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守门人老头说的话!
童谣!
最后的锚!
我几乎用上了全部的精神,开始在脑子深处,疯狂的、一遍又一遍的哼起那首我小时候,妈妈在床边唱给我听的摇篮曲。
“……年卅晚,摘槟榔……”
那段简单的调子,没什么大道理,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从属于我的真实世界那边伸了过来,死死的拴住了我快要飘散的意识!
“……槟榔香,摘子姜……”
随着童谣在脑海里不停的回响,那股拖着我往下掉的巨大力气,好像变弱了。
我感觉到,我的意识,开始重新控制住“我”了。
回来!
给我回来!
我在心里对着那片无尽的黑暗咆哮!
“轰隆!”
我感觉大脑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所有的黑暗和黏糊感,在这一瞬间被炸得粉碎!
“呼——哈——哈——”
我猛的睁开眼,浑身一软,从凳子上滑了下来,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房间里带着消毒水味的冷空气。
我的心脏在胸口狂跳,跟打鼓一样。
t恤和裤子,已经被冷汗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我挣扎着抬头,看向那个黑曜石基座上的木盒。
它还是那么安静,那么老旧,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我伸出手,看了看自己那双还在因为后怕剧烈发抖的手。
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就在刚才,我的意识,已经在那个用谎言造出来的地狱大门前走了一趟。
如果不是那首童谣……
我现在,可能已经成了一具只会念叨“我能举起一吨”的,没有魂的行尸走肉。
我扶着冰冷的基座,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从地上站起来。
我看着那个盒子,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试探。
只剩下……说不出的严肃。
规则已经完全清楚了。
现在……
轮到我,写下那个能将我和递归一起拖进最终审判的……
悖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