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让我本就混乱的脑子,变得更加复杂。
我看着他,这位在轮椅上坐了二十年,眼神却依旧锐利的老兵。一时间,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张了张嘴,想问得再具体一些,可看到他那张苍白的脸,显然是耗尽了所有精力,我就知道不能再问了。
这二十年的重担,在今晚这么一说,几乎耗空了他全部的力气。
“援朝同志,”老张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转头对身边那个一直不说话,脾气很爆的“老三”说:“东西,给他吧。”
“老三”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既有对我的敌意,又有对老张命令的服从。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到了我的面前。
他递过来的是一盘磁带,一盘被烧得焦黑,几乎看不出原样的老式录音带。
在看到它的瞬间,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它。
我终于见到了它的遗体。
就是这盘磁带,我之前在意识深处拼了半条命,才勉强读取出了那句“他没有影子”。这是老枪最后的遗言。
老张把它和那块装在铅皮箱里的金属碎片,一起放在了我的腿上。
“援朝同志,”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平静和郑重,“我们这些老骨头,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我们不知道你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赢。但这两样东西,是我们用命,为老枪,为马卫国,为所有死在西海的兄弟们,保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念想。”
“我们把它,交给你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缓缓闭上眼睛,靠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我看着怀里这两件东西,感觉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站起身,对着眼前这群被时代遗忘的英雄,这些用余生守护真相的李秀芳们,郑重的、深深的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们没有回礼。
或许是没了力气再抬起手臂,或许在他们心里,这个军礼已经不需要回了。
我没有再停留,转身跟着那个年轻些的老兵,走进了另一条更深、更黑的地道。
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刘洋的搜捕网正在收紧。
我更知道,从现在起,我背负的不只是我自己的责任,还有那群英雄的嘱托,和那段被埋葬的历史。
……
地道很长,出口比我想的要远。
我们在黑暗里走了一个多小时。
等我再次见到光,呼吸到地面上带着泥土和雨水味的空气时,发现自己正站在龙潭县城郊的一片乱坟岗后面。
那个带我出来的年轻老兵,指了指远处山坳里的一条土路,对我低声说了句“保重”,便闪身进了地道口,消失不见。
我一个人站在这片荒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龙局长,我的恩师,749局的核心人物,却可能是掩盖真相、放走叛徒的黑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集体,就可以牺牲个体吗?
为了所谓更高层面的“大义”,就可以让英雄白白牺牲,让罪人逍遥法外吗?
我不知道。
我一直以来坚信的黑白分明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需要执行命令,找出真相的档案员了。
现在,我必须自己做出审判。
我手里攥着能掀翻整个749局的证据,却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我迎着冰冷的雨丝,漫无目的的在泥泞的土路上走着。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理清思绪,也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藏好怀里这两样能引爆一切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计划,能让我带着这两样东西,在刘洋的监视下,安全回到京城,回到749局总部,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那块金属碎片交到唯一能解开它秘密的赵思源手上。
我走进县城,在一家不起眼的国营旅馆开了个房间。
我告诉老板,我是附近山上采风的画家,被雨淋了,想歇歇脚。
我躺在潮湿的、散发着霉味的被褥里,脑子飞速运转,推演着各种可能。
我不能硬闯。刘洋和他背后的人,已经封锁了所有交通要道。
我也不能再依靠李秀芳组织。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我不能再拖他们下水。
我只能靠自己。
用一个普通、不容易引起怀疑的身份,回到749局那个更危险的地方。
我在房间里待了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天傍晚,我才推开房门,走进旅馆楼下那间又小又暗的小饭馆,点了一碗面条。
我挑了个位置,正对着窗外冷清的街道。
我一边吃面,一边看似不经意的,将那本在火车上打掩护用的笔记本放在了窗台上,上面还画着地图。
做完这一切,我便低下头,专心的对付碗里的面。
我在等。
等刘洋发现我这个故意暴露出来的目标。
不出我所料,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就无声的停在了饭馆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了下来。
是刘洋。
他那张总是挂着微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