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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精灵族那些活了上千年的长老们的私人藏书室里,在矮人族用石板刻写的古老编年史中,在龙族偶尔向人类讲述的遥远往事里,都存在着一个共同的时间坐标。那个坐标太过久远,以至于没有任何一个种族能准确说出它距离现在到底有多少年。精灵族最古老的银月城石碑上,关于那个时代的记载只剩下几行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古代精灵语残片;矮人族的石板编年史中,对应那个时期的记录被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凿掉了,不是磨损,不是风化,而是被人用凿子一行一行地刻意铲平;而龙族——那些寿命动辄以千年计的伟大旅者们——在提到那个时代时也只会用模棱两可的口吻说“那是世界还年轻的岁月”,至于具体有多年轻,是哪几个千年,它们从不多做解释。

按照不同种族残存的零星记载互相参照推算,那个时代应该比地城中那些没有任何文字留存、只剩残破纹路的古文明还要久远得多。那是这个世界真正意义上的黄金纪元。在那个年代里,各个种族都在各自的土地上建立起了庞大的文明,有的甚至发展成了横跨多个地脉节点的王国。种族之间的贸易商路从北境雪原一直延伸到南方海滨,商队沿着固定的路线穿行于不同种族的城市之间,用稀有矿石换取魔法材料,用药材换取精炼金属。种族之间的战争也同样频繁——为了争夺地脉节点的控制权,为了抢夺某种稀有资源,为了复仇和扩张,大大小小的战争此起彼伏,胜利者吞并失败者的土地和人口,失败者要么灭亡,要么迁徙到更远的地方重新开始。有种族灭亡,就会有新的种族崛起填补权力真空。这种循环不知持续了多久——久到连那些以寿命着称的长寿种族,都已经无法准确统计那个黄金纪元的起止时间。

然后一切记录就中断了。不是逐渐消亡,不是慢慢衰落,而是中断。就像一个正在滔滔不绝讲述故事的人忽然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所有种族关于那个黄金纪元的记载,都在某一个时间节点上同时停止了。紧接着是一片没有任何记录、没有任何传承、没有任何传说的完全空白期。这段时间有多长,没有人知道。唯一可以用来间接推断的,只有地城中那些遗迹本身的年代。通过对遗迹石材的风化程度、魔力残留的半衰期测定以及地层堆积速率等多种手段综合测算,考古学家们确定那些遗迹存在于一个极其古老的年代。但这个年代比黄金纪元晚了多久,比近代又早了多久,中间到底经历了什么,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更让历史学家们无法理解的是,这片空白期的存在方式本身就极其违和。正常的文明断层会留下过渡痕迹——衰退期的城市规模缩小、工艺水平下降、文字记录从详细到简略再到消失,这是一个可以被考古学手段逐步还原的过程。但地城中那个古纹路文明的消失没有任何过渡。所有的遗迹都在同一个时期被废弃,所有的城市都在同一个时期被清空,所有的痕迹都在同一个时期被抹除。除了纹路以外的一切——文字、图画、雕塑、铭文、任何可能承载信息的载体——全部被清除得干干净净。不是被自然灾害掩埋,不是被战争摧毁,而是被某种不知道是什么的力量精准地、系统性地、一个不剩地全部抹掉了。

面对这种完全超出常理的考古现象,无数研究人员只能给出各种不同的猜想。有的认为那个文明在鼎盛时期触发了某种禁咒级别的魔法反噬,反噬的余波将所有文字和具象信息全部从物质层面抹除,只有融入物理结构本身的纹路因为不属于“信息载体”而幸免于难;有的认为那个文明掌握了某种可以将信息直接从物质中剥离的技术,而他们自己就是这种技术的受害者;还有的则认为这根本不是自然力量能做到的——能在整个世界的范围内同时抹除一个文明留下的几乎所有信息痕迹,这种规模的干预已经超越了魔法的范畴,只有传说中的“神”才能做到。但“神”本身也只是一个猜想,没有证据支持,也没有证据反驳。

当这片完全空白的记载真空期结束之后,紧接着出现在各个种族记载中的,已经是大约距今万年前左右的“近代”了。学者们把这个紧随空白期之后的时代称为“万族凋零时代”。

精灵族最古老的银月城石碑上,关于凋零时代的记载比其他任何种族都要详细,因为精灵族的寿命足够长,每一代精灵都能亲身经历数百年的历史变迁。石碑上记载,生命之树在凋零时代初期开始枯萎。最初只是树冠边缘的几片叶子变黄,没有人在意,因为生命之树存在的时间比精灵族的整个历史还要长,没有人相信它会出任何问题。但随着时间推移,枯萎的范围从树冠边缘逐渐向中心蔓延,生命之树原本源源不断散发出的生命气息开始减弱。原初精灵们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用最高阶的生命魔法灌注,用从世界各处搜集来的稀有材料调配复苏药剂浇灌根系,甚至有几个原初精灵长老自愿将自己的全部生命力注入树根。但生命之树没有任何回应。它只是安静地、持续地枯萎下去,像一个走到了生命尽头的老人,对周围的一切已经不再关心。最终生命之树彻底枯萎,原初精灵失去了与生命之树的联系,也失去了他们赖以繁衍的力量。在此之前原初精灵之间结合是无法生育后代的——他们的生命直接来源于生命之树,不需要通过繁衍来延续种族。生命之树枯萎后,原初精灵才第一次开始通过结合繁衍后代,而这些后代就是现在精灵族的祖先。他们不再是从生命之树中走出的生灵,而是由父母生养的普通生命。与生命之树的联系在代际更迭中逐渐淡化,寿命一代比一代短,魔力亲和度一代比一代弱。而那些幸存的纯血原初精灵,则在随后的岁月中因为内部纷争和外部威胁而逐步凋零。

同样的悲剧在每一个种族身上都在同步上演。矮人族的地下城邦在凋零时代初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地下魔兽潮,数百座地下城邦在短短几代人的时间里沦陷了绝大多数,幸存者被迫放弃了所有深层矿脉逃到地表。地精族和兽人族的遭遇也大同小异。但有一个原因,是所有种族的凋零记录中都提到过的共同因素——魔兽。铺天盖地的魔兽,从已知世界的边缘涌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一样不断向内陆推进。它们的数量远超任何种族有记录以来遇到过的任何兽潮,而且其中混杂着大量从未被记载过的全新物种。这些魔兽不分种族、不分领地、不分昼夜地攻击所有智慧种族的定居点。它们不是来捕食的——很多时候它们杀死智慧生物后并不吃掉尸体,只是继续向前推进。这种行为模式更像是某种系统性的清除,而不是自然界中的捕猎行为。

人类这个种族在记载中出现的时间点,恰好是在空白期结束之后。没有任何种族的历史记录中曾提及空白期之前存在人类,他们就像是忽然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的新物种,不幸地撞上了这个万族凋零的时代。与其他种族相比,人类没有任何历史积累——没有保存下来的古代魔法传承,没有坚固的地下城邦作为避难所,没有传承了几千年的战斗经验。人类在凋零时代初期建立的最初几代王国,几乎在魔兽潮的冲击下全部覆灭,幸存者被迫退到了极少数有天然地理屏障保护的区域苟延残喘,以原始部落和早期村庄的形式勉强挣扎求生。

在人类最岌岌可危的时刻,一个神秘的种族向人类伸出了援手。龙族。

龙族是这个世界所有智慧种族中公认的最顶尖存在。它们与天地同寿,魔力浩瀚如海,从不需要与其他种族争夺资源——因为没有任何种族能与它们争夺。龙族可以在任何环境下生存,它们不需要王国也不需要法律,每一头成年龙都是完全独立的存在,拥有等同于魔石巅峰甚至传说级的战斗力。它们被称为“伟大的旅者”,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世界各地旅行。关于龙族的起源、它们的历史、它们的文明,其他种族几乎一无所知。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在万族凋零时代,龙族选择了帮助人类。它们击退了围攻人类最后几座据点的魔兽潮,将自己的魔法知识系统性地传授给人类,教导人类如何使用魔力。人类最早的魔法体系就是从龙族的教导中建立起来的。这种帮助不是一次性救援,而是持续了整个凋零时代最艰难时期的漫长守护。这也是为什么直到现在人类对龙族始终保持着深厚的敬意,王都城堡正殿的浮雕墙上,初代国王接受龙族教导的场景被刻在最显眼的位置,每个新登基的国王都要在这面浮雕前宣誓。

随着时间推移,魔兽潮汐逐渐退去。虽然魔兽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仍然占据着大片的荒野和森林,但潮汐式的进攻行为停止了,每个种族都在各自的废墟上试图重建。人类趁势再次发展起来。那些曾经辉煌过的长寿种族已经衰落到了谷底,人类虽遭受了重创,但相对而言损失反而最小——因为凋零时代到来时人类刚诞生不久,几乎一无所有,失去的也只是些基础的生存能力。但魔兽已经不那么密集,人类只靠基础的国力就能在大地上重新恢复人口。

直到兽人王国的覆灭。

兽人王国也熬过了那漫长而艰难的凋零时代,并且靠着自身强大的繁衍能力,哪怕损失惨重也是最快恢复了相当元气的种族。那时的兽人族所有个体都是兽型为主的类型,与现在王国中常见的人形为主、兽化为辅的兽人族在外观上有很大差异——现在的人形兽人族是后来兽人部落被人类王国收编为附庸之后,与人类长期混居通婚才逐渐形成的新分支。

恢复元气的兽人王国领导者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完全正确的决定:大开拓。为了更快地发展,兽人族在恢复了大量低阶人口之后开始大范围开拓领土,砍伐森林、开垦农田、修建道路,想要把被魔兽长期占据的土地重新纳入自己的版图。

一切进展得很顺利。

至少最初的几年时间………

开拓区域内的魔兽只是零星的散兵游勇,在兽人军队面前不堪一击。

但就在开拓范围达到某个不可见的临界点之后,灾难降临了。

魔兽重新聚集起来。这次聚集的规模远超过了兽人王国在开拓中遇到过的所有小规模遭遇战——无数原本分散在荒野各处的魔兽像是同时接收到了某种信号,从四面八方朝着兽人王国的开拓区涌来。兽人军队被迫在漫长而分散的战线上同时迎战,高阶战斗力严重不足——兽人王国虽然恢复了大量人口,但高阶战士和法师需要成百上千年才能从足够庞大的人口基数中培养出来。在凋零时代幸存的少数辉金巅峰兽人战士已经全部老去,新一代的战士还远未成长到能够独当一面的程度。

就在兽人军队疲于应对各个方向的兽潮时,记载中第一只“传说魔兽”登场了。那是实力达到魔石巅峰极限、甚至隐隐超出这个范畴的存在。在传说魔兽面前,任何低于魔石的战斗力都没有意义,即便是辉金巅峰也如同面对狮子之下的蚂蚁。

兽人王国的最后几座要塞在传说魔兽的攻击下相继陷落,国王战死,王族全灭,延续了许久的兽人文明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少数幸存者靠着地精族的地下通道拼命逃出,散落在荒野中建立零星的部落勉强维持血脉。

兽人王国的覆灭震动了整个已知世界。当时各个种族最初的反应是以为这只是孤立事件——大规模的开拓行动引发集中魔兽反击,不幸撞上了大规模的兽潮,再加上传说魔兽恰好路过,多重极端不利因素叠加导致灾难性后果。

但随着时间推移,接下来的千年中陆续有几个在凋零时代后逐渐恢复实力的种族也走上了与兽人相同的道路——当它们的开拓范围越过某个临界点时,同样的剧本便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

每个种族的遭遇细节各不相同,但核心模式完全一致:只要开拓范围超过某个阈值,魔兽就会从世界各处重新聚集过来,形成大规模潮汐式进攻,而且其中必然会伴随着传说魔兽的出现。

这些被吞没的种族的名字如今早已埋在历史的尘埃中,只有极少数研究古代史的学者能叫出它们的名字。

随着这些悲剧不断重演,残存下来的各族学者们逐渐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这不是偶然,不是运气不好,而是一种规律。

仿佛这个世界本身在主动限制智慧种族的发展空间:一旦某个种族的势力范围越过某条看不见的线,世界就会启动某种“清除机制”或者说考验机制。

而那些传说魔兽的出现,正是这种清除机制的最直接体现。

它们不是路过的野生传说级魔兽,它们是某种系统性反应的执行工具。正是因为对这种规律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之前当那头空域巨鲸从王国大开拓区上空飞过、最后缓缓降落在北方荒野时,王国的很多魔石阶强者几乎是同时感应到它的气息,并同时以最快速度向它降落的位置汇聚。

那不仅仅是一次针对偶然事件的预防性集结,更是对历史教训的肌肉记忆。

而王国的大开拓,同样没有例外。在几千年的漫长历史中,人类王国从最初困守在极小的一片领土之内,历经无数次轮回般的开拓、被反击、收缩、恢复、再开拓的循环,逐步总结出了一套系统性的应对方案。

这套方案的核心基石是覆盖整个王国领土的大型复合防御法阵——由每一个地脉节点作为节点核心,彼此连接形成一张笼罩王国全境的巨型魔力网络。

这个法阵的效果不是硬性的防御屏障,而是一种持续散发的、极其微弱的魔力辐射,能让魔兽在接近王国领土时产生本能的不适感和排斥感。

这种辐射极其温和,对任何智慧种族都毫无影响,但对魔兽来说却像是闻到了一种它们极其讨厌的气味——不至于让它们无法进入,但如果可以选择,它们会主动绕开。

大开拓每向外推进一段距离,都需要在新区建立新的地脉节点并将它接入法阵网络。

等新节点的法阵稳定运转之后再继续推进下一段距离,这就是王国的“稳扎稳打”战略。

但是,当开拓总面积突破某个特定的阈值时,光靠法阵的排斥作用已经不足以阻止魔兽集结了。

它们克服了对法阵的本能厌恶,开始重新涌向开拓区域。而一旦这个临界点被触发,传说魔兽的出现只是时间问题。

老国王不是第一次主导大开拓了。他在位这么多年来,王国对外开拓的步伐从来没有停过,传说级的魔兽他们也击退过了很多次。

他清楚地知道那条线的位置——几代国王通过无数次惨痛的试探换来的宝贵数据,远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所以他这次在大开拓开始之初,就已经提前做好了应对传说魔兽的全套准备。他把陆谦丰和他的附肉魔部落推到开拓区最外围,让他们负责前端的探索和运输线警戒——这不是利用,这是信任,也是一种布置。

附肉魔的战斗力在铁阶到辉金阶之间分布,而且它们天生对危险的感知比人类冒险者更敏锐,一旦遇到突发情况,它们的伤亡可以作为第一时间的预警信号。

他对陆谦丰格外优待,帮他搞身份,帮他争取各种资源,除了陆谦丰确实有能力之外,也因为陆谦丰手下的附肉魔们正站在最前线的位置上,是大开拓战略中最不可或缺的预警系统。

当老国王收到里奥的紧急传讯时,他正坐在私人书房那把高背椅里,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里奥汇报说连他的魔石阶鹰类驯兽在靠近东南那片失控区域时都瞬间失去了联系——契约还在,驯兽未死,但所有通过魔力链接发送的指令全被吞噬,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挣扎,和那些哥布林侦察兵失联的模式一模一样。

老国王把通讯水晶放在桌角,沉默了很久。

魔石阶的飞行驯兽在极短的飞行时间内毫无征兆地失去联系,说明失控区域的范围已经扩张到了不可忽视的程度。根据时间、地点和失联方式推算,他大概已经能判断出这是什么征兆了。

已经有好几千年没有魔兽能如此干净利落地吞噬掉魔石阶的战斗力了。

如果真是那种情况,恐怕在这片区域的某个位置,已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按下了通往艾德里安副团长办公室的传讯法阵,让军事调度室的全体参谋在半个时辰内完成大开拓区所有驻防力量的摸底统计。

做完这几道安排之后,他重新拿起桌上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小说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窗外的夜风比刚才大了一些,绿萝的叶片在窗台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子。

但老国王冥冥之中已经感觉到了…

考验…

降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