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慈宁宫。
殿内暖意融融,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陈设虽已换了满人喜爱的式样与色调,却依旧难掩这座前明宫室本身的恢弘与厚重。
然而,此刻殿内主人的心境,却与外间的温暖宁静截然不同。
孝庄太后一身石青色缎面常服,未戴繁复钿子,只简单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玉簪。
她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中虽拿着一卷佛经,目光却并未落在经文之上,而是透过明亮的窗户,望向外面萧索的庭院,焦点涣散,显然心思已飘向别处。
她的身旁,年仅七岁的顺治皇帝福临,正由贴身嬷嬷陪着,认认真真地临摹着汉字。
孩子稚嫩的笔画尚显歪斜,却透着一股难得的专注。
孝庄的目光偶尔掠过儿子小小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慈爱,有期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在深宫政治旋涡中浸泡多年淬炼出的、沉重的忧虑。
前朝的惊涛骇浪,终究是波及了这深宫内苑。
多铎战死,代善被擒……这两道消息如同接连的惊雷,不仅震动了朝堂,也让这位身处后宫却始终密切关注着天下大势的太后,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她轻轻放下佛经,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退往南京的明朝残余,非但没有像许多人预料的那样迅速分崩离析,反而……爆发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韧性,甚至可说是恐怖的战力。
这种变化的核心,几乎都指向了同一个人——那个如流星般横空出世,却又如同磐石般牢牢钉在南明阵前的年轻将领,孙世振。
“孙世振……”孝庄太后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炕几边缘。
此人简直是个异数。
在所有人都认为南明气数已尽、李自成溃败后天下将唾手可得之时,是他,几乎凭一己之力,在必死的局面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将南明从悬崖边硬生生拉了回来。
徐州、济南,两场战役,不仅让八旗劲旅付出了入关以来最惨痛的代价,更严重打击了八旗不可战胜的信念,动摇了新政权的统治底气。
此人,已然成为大清统一天下路上,最大、最棘手的那块绊脚石。
孝庄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不久前,那个精心策划、她也颇为看好的“离间计”上。
用俘虏的崇祯长女长平公主做文章,逼迫南明朝廷交出孙世振,此计堪称毒辣而精妙。
它瞄准的是人性与政治的弱点——一边是前朝公主、皇室血脉,关乎新朝颜面与舆情;另一边是功高震主、手握兵权的年轻将领。
无论南明小皇帝如何选择,都必将陷入两难,内部滋生猜忌与裂痕。
然而,结果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那个孙世振,不仅没有坐等朝廷决定自己的命运,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惶恐或怨怼,反而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大胆与精准,做出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回应——亲率死士,长途奔袭,直扑重兵驻守的济南府,在万军之中,生擒了坐镇山东、德高望重的礼亲王代善!
这一手“围魏救赵”,不,是“擒王换质”,玩得何其漂亮,何其悍勇!
他用代善的安危,直接抵消了长平公主的价值,迫使大清不得不坐下来交换。
离间计不仅没能离间他与南明朝廷,反而让他在绝境中再次立下擎天保驾般的奇功,将个人威望与对皇室的忠诚推向了新的高峰。
经此一事,他与那南明小皇帝之间的信任,恐怕已牢不可破,再非轻易可以动摇。
“可惜了……”孝庄太后心中再次泛起一丝惋惜。
此策本是绝杀,却碰上了一块毫无弱点的“顽石”。
这种计策,可一而不可再。
她其实早已暗中关注此人,甚至秘密派人仔细查探过孙世振的出身底细,但得到的情报却让她更加感到棘手。
孙传庭之子,这一点确凿无疑。
然而,孙传庭战死潼关,其妻妾女儿在得知噩耗后,竟刚烈地追随自尽。
孙家其余亲族,或在乱军中离散,或早已不知所终。
换句话说,这个孙世振,如今在世上,几乎是孤身一人。
无家室之累,无亲族可胁。
孝庄太后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种人,是统治者最喜欢用的利刃,却也可能是最难以掌控、最令敌人头痛的存在。
他心中没有世俗的羁绊,唯有对故国的忠诚(或许还有对父辈遗志的继承)和施展抱负的渴望。
这样的人,不会被财富打动,不会被美色迷惑,更不会因亲人安危而屈服。
他就像一块没有缝隙的石头,所有的离间、收买、胁迫,似乎都无从下手。
“此子不除,终是大患。”孝庄太后得出了与多尔衮,乃至整个清廷高层相同的结论。
但如何除?
正面战场上,多铎和代善的教训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此人用兵,诡变与刚猛并存,既能千里奔袭行险招,亦能稳守坚城挫锐气,麾下似乎也开始凝聚起一支战斗力不俗的核心队伍。
想靠一场决战轻易吃掉他,谈何容易?
她深知,眼下大清想要坐稳这中原江山,彻底铲除南明,军事上,恐怕真的只能倚仗多尔衮,在正面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击败孙世振,摧毁南明重新集结起来的军事力量。
除此之外,似乎别无良策。
她抬起眼,再次望向窗外。
庭院中的古树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天空是北方冬日特有的那种高远而苍凉的灰蓝色。
这天下,终究还是要靠刀兵来说话。
离间计失败了,孙世振与南明朝廷的关系因共度危难而更加紧密。接下来,便是硬碰硬的较量了。
“多尔衮……”孝庄太后在心中低语。
她清楚多尔衮肩上的压力有多大,接连的挫败需要有人负责,八旗内部的质疑与不安需要平息,南方的顽敌需要剿灭,而这一切,最终都要落到这位摄政王的决策与指挥上。
她能做的,便是在这深宫之中,稳住年幼的皇帝,协调好与蒙古科尔沁等部的关系,确保后方的相对平稳,同时,用她敏锐的政治嗅觉,继续观察、分析那个名叫孙世振的年轻人,以及他背后那个正在艰难重组的南明政权。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边专注书写的福临,眼神重新变得柔和而坚定。
为了她的儿子,为了博尔济吉特氏与爱新觉罗氏的荣光,这偌大的江山,必须牢牢握在手中。
孙世振这块绊脚石,无论如何艰难,都必须搬开。
殿外,北风依旧呼啸,卷起零星雪沫。
慈宁宫内的温暖与宁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对于远在南京的那个年轻将军,孝庄太后已然将其视为与洪承畴同等量级,甚至更为危险的存在。
未来的棋局,因为这块“顽石”的存在,变得更加波诡云谲,胜负难料。
凛冬漫长,而真正的严寒与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