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跟在太监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踏过一条条长长的甬道。
自南征返回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太后单独召见。
他心中隐约猜到此次召见所为何事,却又不愿多想。
有些事情,想得太多,反而徒增烦恼。
“洪大人,请。”太监在一处宫殿门前停下脚步,躬身示意。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入殿内。
殿中焚着檀香,青烟袅袅,弥漫着一股安神静气的味道。
孝庄文太后端坐在上首,一身素雅的旗装,发髻高挽,眉宇间更有着寻常女子难及的英气和果决。
洪承畴不敢多看,趋步上前,撩袍跪倒,恭恭敬敬地叩首:“臣洪承畴,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洪先生不必如此多礼。”孝庄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带着一丝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来人,赐座。”
一名宫女搬来绣墩,放在下首。
洪承畴谢过,侧身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多言。
孝庄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茶雾,落在洪承畴脸上。
这位降清的明朝重臣,自归顺以来,确实为大清出了不少力。
无论是招抚士绅,还是参与军机谋划,都展现出了不凡的才干。
可孝庄也知道,此人终究是降臣,心中所想,未必如表面这般恭顺。
“洪先生,”孝庄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你也知道,如今朝廷的局势,不太平。”
洪承畴微微颔首,却并未接话。
他当然知道。
南征大败的消息传回北京后,朝堂上下便如同炸开了锅。
两场大战,折损八旗精锐数万,北京城内几乎家家戴孝,哭声遍野。
这种损失,对于人口本就不多的满清而言,无异于伤筋动骨。
更要命的是,此次失败,让摄政王多尔衮的威望一落千丈。
当初力主南征的是他,调兵遣将的是他,如今败了,这口锅自然也要他来背。
朝中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有人指责多尔衮轻敌冒进,有人埋怨他用人不当,更有甚者,将矛头直指他的摄政之位。
而其中最让孝庄头疼的,便是肃亲王豪格提出的“八王议政”。
洪承畴对此心知肚明,但有些话,他不好主动提及。
毕竟他是汉臣,是降将,贸然议论满洲亲贵的内斗,乃是取死之道。
孝庄见洪承畴欲言又止的模样,也懒得再绕弯子,直接挑明了说:“洪先生,哀家不想与你废话。此次南征失败,大清内部人心浮动,以豪格为首的一众王爷、贝勒,想要重启八王议政。此事,你怎么看?”
洪承畴心中一凛。
太后问得如此直接,说明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
他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措辞,方才谨慎地开口。
“太后娘娘,在臣看来,此事……万万不可。”
“哦?”孝庄目光微动,“说来听听。”
洪承畴微微欠身,声音低沉而恳切:“太后,八王议政,乃是太祖皇帝为应对非常之时所设。其初衷,是让诸位贝勒、王爷共商国是,以防大权独揽、决策失误。然而,此制之弊,亦显而易见。”
“八王议政,意味着八旗各有主张,各怀心思。若遇外敌,难以形成合力;若遇大事,必生掣肘。如今我大清外有强敌,内有隐忧,正是需要上下一心、众志成城之时。若此时重启八王议政,诸位王爷各怀鬼胎,遇事互相推诿,只怕……非但无助于渡过难关,反而会加剧内耗,使大清陷入更大的危机。”
孝庄听完,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洪先生所言,与哀家所想不谋而合。哀家也是这个意思,八王议政,断不可重启。”
她叹了口气,眉宇间浮现出一抹疲惫:“只是,此事说来容易,做来却难。去年和今年,连续两场大败,数万八旗儿郎血洒疆场,这是我大清自太祖起兵以来,从未有过的惨败。八旗将士,本就不多,一口气折损数万,已然是伤筋动骨。”
“那些王爷、贝勒们,哪个没有子侄、亲眷战死沙场?他们心中有怨,有怒,有恨。这些情绪,总要有一个发泄的出口。而如今,这个出口,便对准了摄政王。”
洪承畴沉默不语。
他明白太后的意思,多尔衮是摄政王,是南征的决策者,战败的罪责自然要由他来承担。
那些王爷、贝勒们,未必是真的想重启八王议政,更多的,是想借此打压多尔衮,削弱他的权势,为自家争夺更多的利益。
孝庄见他不说话,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不过,洪先生也不必过于担忧。哀家会从中极力斡旋,让两黄旗继续支持多尔衮。两黄旗乃上三旗之首,向来忠于皇帝,只要他们稳得住,多尔衮的地位便不会动摇。”
她看向洪承畴,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意:“至于两红旗和两蓝旗那边……就需要洪先生替哀家多去从中斡旋一番了。”
洪承畴心头一震,连忙起身,躬身道:“臣,遵命。臣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太后重托。”
孝庄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问道:“洪先生,哀家问你一个问题,你需如实回答。”
“太后请问,臣知无不言。”
“你觉得……”孝庄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大清,还能一统天下吗?”
洪承畴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太后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这不像是一个深宫太后该说的话,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之人,在黑暗中寻找最后一丝光亮。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檀香的烟气在空气中缓缓升腾。
洪承畴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笃定:“太后,我大清虽然暂时遇到阻碍,但……一统天下的趋势,不会改变。”
孝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在判断这番话有几分真心。
洪承畴察觉到她的审视,继续说道:“那孙世振虽然侥幸胜了几场,但大明积弊已深,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江南虽富庶,然豪强林立,朱慈烺一个少年天子,若无孙世振辅佐,恐怕早已被各方势力吞得骨头都不剩。即便有孙世振在,想要整合南方全部力量,也绝非易事。”
“而我大清,地广人众,八旗骁勇,更有太后、摄政王坐镇中枢,君臣一心。一时的失败,不足以动摇国本。只要上下一心,励精图治,假以时日,必能重整旗鼓,再图南征。”
孝庄看着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洪承畴说的这些话,未必全是真心。
此人降清多年,早已习惯了察言观色、投其所好。
他说大清能一统天下,或许是为了安抚她,或许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
但在此时此刻,即使是假的,也要当成真的来听。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如果连她这个太后都动摇了,那这大清,就真的没救了。
“那就借洪先生吉言了。”孝庄微微一笑,端起茶盏,示意送客。
洪承畴会意,起身告辞,躬身退出了慈宁宫。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抬头望向天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一统天下……”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相信的。
可现在……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迈步走向宫外。
前路漫漫,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
但至少此刻,他还活着,还有用,还有价值。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
且行且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