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朱慈烺坐在书案之后,面前摊着那份孙世振呈上来的详细行动方略,密密麻麻的字迹写满了十几页纸。
他已经看了不下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收获,也有新的疑虑。
孙世振的方案写得很清楚:以郑森所部水师为主力,从福建出击,先攻东番,驱逐红夷。
东番克复之后,由郑森率部留守,稳定局面,同时负责海上补给线的安全。
而孙世振本人,则亲率两万精锐,以水师为掩护,跨海征伐倭岛。
整场战役,预计动用兵力五万人,耗时八个月以内完成。
五万人。
这个数字放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
可如今朝廷刚刚经历了江淮大战,虽然取得了胜利,但自身的损失也不小。
各地兵马都有不同程度的折损,新兵正在招募,俘虏正在整编,军队的战斗力尚未恢复到战前水平。
若是在这个时候,一口气派出五万精锐跨海远征,大明的兵力必然会在短期内陷入捉襟见肘的窘境。
万一清军趁虚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朱慈烺合上奏疏,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已经决定信任孙世振,可作为一国之君,他不能仅凭一腔热血行事。
“传孙爱卿入宫。”他唤来太监,吩咐道。
太监领命而去。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孙世振身着便服,跨入御书房,躬身行礼:“臣孙世振,参见陛下。”
“爱卿不必多礼,平身。”朱慈烺抬手示意,又指了指一旁的锦凳。
“赐座。”
孙世振谢过,落座。
朱慈烺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爱卿,你呈上来的行动方略,朕已经仔细看过了。计划很周密,考虑也很周全。只是……”
“朕心中还是有些担忧。”
“陛下请讲。”孙世振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爱卿的方案中,计划动用五万精兵跨海远征。这五万人,虽然只占我大明总兵力的一部分,若是他们远在海外,而清军趁虚南下,朝廷该如何应对?”
“爱卿,朕不是不信任你。朕只是……需要听到你的解释。朕需要知道,你有十足的把握,清军不会在我们最虚弱的时候发动进攻。”
孙世振站起身,声音沉稳而清晰。
“陛下所虑,臣完全理解。清军确实有可能趁我大军远征之际南侵。但在臣看来,这种可能性极小。即便他们真的南侵,也绝不可能像上一次那样,倾举国之兵、势如破竹。”
“哦?”朱慈烺挑眉,“爱卿何以见得?”
“多尔衮此次南征,几乎调动了八旗的全部主力。结果如何?江淮一战,数万八旗精锐折损,满清倾巢而出,结果以惨败收场。这一战,对清廷的打击,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大得多。”
朱慈烺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陛下可知道,八旗总共才多少人?八旗总数不过十数万,如今几乎是伤筋动骨。这些死伤的将士,不仅是清军的精锐,更是无数满清家庭的子弟。北京城内,如今家家戴孝,户户哭声。这种惨重的损失,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恢复的。”
“而且,多尔衮此战大败,对他的威信是致命的打击。陛下有所不知,清廷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朱慈烺来了兴趣:“爱卿仔细说说。”
“满清八旗,各旗有各旗的利益。两黄旗是皇帝亲军,理论上归清廷皇帝直接指挥,但如今清廷皇帝年幼,实际上由清廷太后代管。多尔衮本人执掌两白旗,这是他权力的根基。而两红旗、两蓝旗,对多尔衮早有不满。”
“为何不满?”朱慈烺追问。
“因为多尔衮专权。”孙世振直言不讳。
“自从他担任摄政王以来,大权独揽,任人唯亲。两白旗的将领得到重用,封赏优厚;而其他各旗,尤其是两红旗、两蓝旗,则备受冷落。这些旗的王爷、贝勒们,心中早已积怨。只是碍于多尔衮权势熏天,敢怒不敢言罢了。”
“陛下还记得豪格吗?此人是皇太极的长子,当年本是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却被多尔衮设计排挤,最终只落得个肃亲王的爵位,屈居多尔衮之下。这些年来,他对多尔衮恨之入骨,只是一直隐忍不发。如今多尔衮打了败仗,威望大损,豪格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朱慈烺若有所思:“爱卿的意思是,清廷内部即将发生内斗?”
“即便不是内斗,也必然是剧烈的权力倾轧。”孙世振肯定地点头。
“多尔衮要保住自己的摄政之位,必须有人为战败负责。豪格要扳倒多尔衮,必须联合其他不满的势力。这两方势力互相制衡、互相倾轧,清廷短时间内根本无暇南顾。”
“更何况,八旗兵力折损严重,即便他们想南侵,也没有足够的兵力了。陛下想想,八旗精锐折损数万,剩下的还要分守各处。他们能抽调出来南征的兵力,能有多少?”
朱慈烺的眉头渐渐舒展,但仍有疑虑:“可清廷还有汉军。吴三桂、耿仲明、尚可喜这些人,麾下也有不少兵力。”
“汉军?”孙世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陛下,这正是臣要说的一点。八旗精锐折损,清廷为了维持北方广阔的领地,必然更加倚重汉军。可这些汉军将领,他们真的会心甘情愿为清廷卖命吗?”
朱慈烺一怔。
孙世振继续说道:“陛下想想,吴三桂是什么人?他是大明降将,当年在山海关投降满清,是迫于形势。这些年来,他在满清权贵面前活得如何?低三下四,仰人鼻息,连条狗都不如。他心中岂能没有怨气?”
“还有耿仲明、尚可喜、孔有德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被形势逼迫、不得已而降?他们心中,可曾真正忠于满清?若八旗势强,他们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可如今八旗精锐折损,元气大伤,清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必然减弱。这些汉军将领,会不会生出异心?”
“陛下,臣不敢说他们一定会反正,但至少,他们会开始为自己考虑。他们会开始权衡利弊,会开始观望局势。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绝不可能真心为清廷卖命,更不可能充当南征的先锋。”
“而且陛下可知道,自北京陷落以来,有多少北方的官员南逃进入江南?”
朱慈烺微微一怔:“朕……倒是知道一些。据说人数不少。”
“何止不少?”孙世振苦笑一声。
“据臣粗略统计,这两年从北方逃到江南的官员、士子、以及他们的家眷,至少有数千人之多。这些人,大多曾是大明的忠臣义士,不愿屈身事贼,更不愿投降满清,故而冒死南逃。朝廷不能不收留他们,也不能不给他们俸禄。”
“可是,江南地区的官职早已饱和,根本安排不了这么多人。如今朝廷只能以‘候补’、‘待缺’的名义,用俸禄供养着他们。这已然成为朝廷的一大负担。陛下,这笔开支,每年可不是小数目啊。”
朱慈烺默然,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只是没想到孙世振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来。
“这与远征有何关系?”
“陛下,臣计划夺回东番,开通海上贸易,这些都需要大批官员去治理、去管理。东番虽然孤悬海外,但土地肥沃,可耕可牧,若能妥善经营,必能成为我大明海外的一大屏障。而海上贸易一旦开通,市舶司、商船管理等,都需要大量的官员去运作。”
“这些人,既是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忠臣,又苦于没有实缺可补。若能将他们派往东番、派往沿海各口岸,既解决了他们的出路,减轻了朝廷的负担,又提供了人才,岂不是一举两得?”
朱慈烺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这一点,他之前确实没有想到。
“爱卿的意思是……”
“将那些南逃的官员,充实到东番和沿海各口岸?”
“正是!”孙世振重重地点了点头。
“陛下,这些人大多饱读诗书,有治理经验,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职位。让他们去治理东番、管理贸易,既能发挥他们的才能,又能为朝廷分忧。而且,他们都是因为忠于大明才南逃的,对朝廷的忠诚毋庸置疑。用他们,比用那些心思复杂的江南士绅,要可靠得多!”
朱慈烺站起身来,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
孙世振的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一扇又一扇的门。
朱慈烺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孙世振。
“爱卿,朕还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你方才说,整场战役预计八个月之内完成。八个月……时间不短。万一在这八个月中,清廷内部的争斗有了结果,无论哪一方获胜,他们会不会趁机南下?”
孙世振微微一笑,这个问题他显然也考虑过了。
“陛下,臣以为,即便清廷内部争斗有了结果,无论多尔衮胜出,还是豪格胜出,他们都不会立刻南征。原因很简单——他们需要时间。”
“若是多尔衮胜出,他需要时间巩固权力,安抚人心,重新整合八旗。若是豪格胜出,他更是需要大量时间来清洗多尔衮的党羽,安插自己的人马,稳定朝局。无论哪种情况,没有一年半载,他们都无法再次发动大规模的南征。”
“而那时,臣早已完成了远征,回到了江南。到那时,东番已在手中,海上贸易已经展开,朝廷有了新的财源,兵力也恢复了。满清若是再来,我们只会比现在更强,而不是更弱。”
朱慈烺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渐渐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