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进入北京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洪承畴没有回府歇息，而是直接前往摄政王府复命。
多尔衮正在书房中批阅奏折，听到洪承畴回来的消息，立刻放下手中的笔，命人将他请进来。
“洪先生，辛苦你了。”多尔衮站起身来，亲自迎到门口，这在以往是很少见的。
洪承畴连忙躬身行礼：“臣幸不辱命，大明皇帝已经同意联姻。”
多尔衮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恢复了平静，走回书案后坐下，示意洪承畴也坐。
洪承畴将在南京的经过详细禀报，包括朱慈烺的条件——联姻之女必须是宗室之女，亲王之女最佳，不能以旁支远亲糊弄。
“宗室之女……”多尔衮喃喃道。
“这个不难，礼亲王代善的孙女，就是宗室之女，身份足够尊贵。大明那边，还有其他条件吗？”
洪承畴摇头道：“暂时没有。大明朝廷表示，具体的礼仪、嫁妆、迎亲等事宜，可由礼部商议。不过，臣以为，此事不宜拖延，越快越好。”
多尔衮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夜长梦多，拖得越久，变数越大。本王明日就让人拟旨，册封代善的孙女为大清公主。嫁妆的事，你让内务府去办，要置办得丰厚一些，不能让人笑话。”
“遵命。”
次日朝会上，多尔衮正式宣布了与大明联姻的决定。
百官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摄政王宣布，还是有人面露不忿。
然而，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
连战连败的局势摆在那里，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传旨，”多尔衮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礼亲王代善之孙女布尼雅，端庄贤淑，温婉恭顺，堪为公主之尊。着即册封为和硕公主，嫁与大明皇帝朱慈烺。一切礼仪，着礼部与内务府会同办理。”
“遵旨！”
圣旨很快便送到了代善的府邸。
随同圣旨而来的，还有大量的赏赐——金帛、绸缎、珠宝、玉器，林林总总，摆满了半个院子。
代善跪在正堂中，双手接过圣旨，面色平静如水，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礼亲王，恭喜啊。”传旨的太监满脸堆笑。
“您的孙女成了公主，嫁到大明去，那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摄政王对您可是格外看重，这些赏赐，比别的亲王都多了一成呢。”
代善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劳烦公公回禀摄政王，老夫……领旨谢恩。”
太监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带着随从离开了。
府中的仆人们将赏赐搬进库房，脚步声、说话声渐渐远去。
正堂内，只剩下代善一人。
他缓缓站起身来，手中的圣旨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之重。
展开圣旨，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和硕公主”四个字上，久久不动。
“公主……”代善喃喃道，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他的女儿们，嫁给了蒙古各部的台吉、王子；他的孙女们，也大多许配给了蒙古贵族。
大清为了拉拢蒙古，宗室女子远嫁塞外，已是常态。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被夺了旗主之位，赋闲在家，朝廷不会再打他家中女眷的主意。
没想到，这一次，他们要的，是他的最后一个孙女。
而且，不是嫁到蒙古，是嫁到大明。
大明，那个与大清血战多年的敌国。
他的孙女，要嫁给大明的皇帝，住在敌国的皇宫里，从此与家人天各一方。
代善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孙女布尼雅的面容——娇小玲珑，眉目如画，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声音清脆悦耳，如同黄莺出谷。
她是代善的掌上明珠，是他晚年最大的慰藉。
如今，他连这最后的慰藉，也保不住了。
“爷爷！爷爷！”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代善的思绪。
他连忙将圣旨藏在袖中，转过身，挤出笑容。
一个身材娇小、面容清秀的女孩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正是他的孙女布尼雅。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旗装，头上梳着小辫，辫梢系着银铃，走动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眼睛又大又亮，如同两泓清泉，好奇地在正堂中扫来扫去。
“爷爷，我刚才看到宫里来人了，好多人啊！还抬了好多箱子，里面是什么呀？”布尼雅跑到代善身边，拉着他的衣袖，好奇地问道。
代善看着孙女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心中一阵酸楚。
他强忍着心中的悲痛，笑道：“没什么，皇帝赏赐的一些东西。布尼雅，你有没有看上的？有的话，尽管拿去。”
布尼雅的眼睛一亮，拍手道：“真的吗？爷爷对我最好了！”
她松开代善的衣袖，跑到院子里，去看那些刚刚搬进来的赏赐。
绸缎、珠宝、玉器，琳琅满目，她看得眼花缭乱，不时发出惊叹声。
“哇，这块玉佩好漂亮！这个玉镯也好精致！”她拿起这个，又放下那个，爱不释手。
代善站在正堂门口，望着孙女欢快的背影，眼眶渐渐湿润。
她不知道，这些赏赐，是用她的一生换来的。
她不知道，她即将离开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远嫁到一个陌生的国度。
她不知道，她的爷爷，正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强撑着笑容，不让她看出破绽。
“爷爷，你看这个！”布尼雅转过身，举起一只翠绿的玉镯，在阳光下晃了晃。
“这个好看吗？”
代善擦了擦眼角，笑道：“好看。布尼雅眼光真好。”
布尼雅开心地将玉镯戴在手腕上，转了转，又跑回代善身边，仰起头看着他，撒娇道：“爷爷，你今天怎么啦？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代善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爷爷没有不高兴。爷爷只是……有些累了。”
布尼雅懂事地点了点头，挽着他的手臂，轻声道：“那爷爷去休息吧。我扶您回房。”
代善点了点头，任由孙女搀着，缓缓向后院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布尼雅不知道，这或许是她与爷爷最后一次这样并肩而行。
代善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在有生之年，再见到这个天真烂漫的孙女。
他只是默默地走着，一步一步，走向那间空荡荡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