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在京营校场的“断根砖碑”前跪到第三天晌午时,秋雨下来了。不大,但细密,把青砖碑面浇得湿漉漉的,刻字在雨水中显得更深。赵老憨撑着把破油纸伞蹲在碑边,伞大半遮着碑,自己半个身子淋在雨里。他手里攥着块豆饼——第一百五十四块,是早上秦老太让人送来的,已经凉透了,就着雨水啃。
碑前跪着的三个人里,二皇子还算端正,只是脸色苍白;吴铁山已经歪倒了几次,被老兵用棍子捅起来;孙老六最惨,鼻涕眼泪混着雨水,嘴里念念叨叨:“我就是个烧砖的……我就是个烧砖的……”
陈野从校场点将台那边走过来,没打伞,粗布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他蹲到二皇子面前,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
“殿下,”陈野抹了把脸,“跪了三天,想明白什么了没?”
二皇子抬头,雨水打进眼睛里,他眨了眨:“想明白了……我输在太要脸。”
陈野咧嘴:“要脸不是坏事,但得看要谁的脸。您要的是皇家脸面、皇子威仪,却忘了百姓要的是吃饱穿暖的脸。”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三块豆饼,“吃吧,吃完该上路了——不是黄泉路,是三司会审的路。”
二皇子接过饼,手抖得厉害,饼掉了一块在泥水里。陈野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塞回他手里:“别糟践粮食。这饼,江南盐工一天的口粮。”
三司会审定在十月十八,地点在刑部大堂。这天一早,刑部门口就挤满了人——官员、百姓、甚至还有几个外国使节,都伸着脖子想看看这位差点掀翻江山的二皇子,到底长什么样。
陈野没走正门,从侧门进的。他今天穿了身半新的官服——还是粗布,但洗得干净,补丁针脚细密。肩上扛着个麻袋,袋子里哗啦作响。
大堂上,三司主官已经就位:刑部尚书周大人坐正中,都察院左都御史郑大人居左,大理寺卿李大人居右。太子坐在屏风后旁听——这是皇帝特意准的,说“让太子看看,什么叫国法如山”。
二皇子被押上来时,戴着轻枷,脚镣哗啦。他扫了一眼堂上,目光在屏风处停了停。
周大人一拍惊堂木:“嫌犯赵胤,你勾结倭国、谋害君父、意图宫变,可认罪?”
二皇子沉默。
郑御史开口:“人证物证俱在,你不认,也能定罪。但若能坦白,或可酌情。”
还是沉默。
李大人皱眉:“赵胤,陛下念父子之情,允你三司会审,已是天恩。你若执迷不悟……”
“我认。”
二皇子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我都认。勾结倭国商人松本一郎,通过他联络倭国萨摩藩余党;收买太医院刘一手,在父皇药中做手脚;策划宫变,意图控制京城……我都认。”
堂上一片哗然。屏风后,太子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周大人沉声:“既如此,画押吧。”
书吏捧上供状,二皇子提笔,手抖得写不成字。陈野这时候从侧边站出来,咧嘴:“周大人,光画押不够——得让天下人都看见,二皇子认的是什么罪。”
他把肩上麻袋往地上一倒,“哗啦”一声,倒出来三十几块青砖。每块砖上都刻着字:有的是二皇子与倭国往来密信拓片,有的是刘一手供词摘录,有的是吴铁山、孙老六等人的口供要点,甚至还有几张图——宫城密道图、白云观兵器分布图。
砖在大堂青砖地上垒成三摞,像三座小山。
“这叫‘砖证如山’。”陈野拍了拍最上面那块砖,“供状可以烧,可以改,可以‘遗失’。但砖砸不烂,烧不化,改一处得敲碎整块砖——动静太大,谁都看得见。这些砖,一式三份:一份存刑部,一份存都察院,一份存大理寺。以后谁想翻案,先得把这三十几块砖一块一块敲碎再说。”
郑御史看着那些砖,忽然笑了:“陈大人这法子……虽糙,但实在。”
周大人却皱眉:“朝堂重地,岂容砖石……”
“不容砖石,就容得了谋逆?”陈野反问,“周大人,二皇子这案子,涉及皇家体面、朝廷威信。用纸笔记录,百年后也许就模糊了;用砖刻下来,百年后的人挖出来,还能看清——原来景和二十五年,有个皇子想祸害江山,被国法办了。这才是真正的‘以儆效尤’。”
屏风后,太子忽然开口:“准。砖证存档,永为鉴戒。”
会审中场休憩,官员们转到后堂用茶。周大人、郑御史、李大人坐在上首,陈野蹲在门槛上——还是不坐椅子,就爱蹲着。
小吏端上茶点,是精致的绿豆糕、桂花酥。陈野没动,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几块合作社的豆饼——第一百五十五到一百五十七块,分给三位大人:“尝尝,这个顶饿。”
周大人犹豫着接过,咬了一口,皱眉:“粗糙。”
“粗糙才实在。”陈野咧嘴,“三位大人审案辛苦,光吃甜腻点心,一会儿该犯困了。这豆饼,嚼着费劲,但提神。”
郑御史倒不嫌弃,吃得津津有味:“陈大人,二皇子认罪这么快……倒出乎老夫意料。”
“他不认也不行。”陈野掰着饼,“砖证摆在那儿,人证捆在那儿,他自己也明白——陛下给他三司会审的机会,是给他留最后一点体面。他要是再狡辩,连这点体面都没了。”
李大人叹口气:“毕竟是皇子……按律,谋逆当斩。可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自有圣断。”陈野喝了口茶——是粗茶,合作社自产的,“咱们三司的职责,是把案子审清楚,证据摆明白。怎么判,陛下定;怎么办,咱们执行。这才是臣子的本分。”
周大人看着手里的豆饼,忽然问:“陈大人,你说……二皇子为何走到这一步?”
陈野沉默片刻,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因为他眼里只有那座龙椅,看不见龙椅下的人。他以为当皇帝就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却不知道,真正的皇帝,得弯下腰看百姓怎么活、怎么死、怎么笑、怎么哭。”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饼渣:“三位大人歇够了吧?该继续了——外头百姓还等着看结果呢。”
后半场会审,陈野让人把刑部大堂的门窗全打开了。雨已经停了,秋阳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百姓挤在院墙外、树上、甚至隔壁房顶上,伸着脖子听。
审的是细节:二皇子如何与倭国勾结,如何收买太医,如何策划宫变。每问一条,陈野就指一块砖——砖上刻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二皇子想赖都赖不掉。
有个细节让堂外百姓哗然:二皇子为了筹措谋反资金,居然私下倒卖朝廷赈灾粮——去年河北水灾,十万石赈灾粮,他截留了三万石,通过倭国商人卖到朝鲜,获利五万两。
“五万两!”一个老农在墙外喊,“那是灾民的救命粮啊!”
“丧尽天良!”有人跟着骂。
二皇子跪在堂上,头埋得很低。
郑御史拍案:“赵胤,你可知罪?”
“……知罪。”
“按《大雍律》,谋逆者当如何?”
“……当斩。”
堂外忽然安静了。所有人屏住呼吸。
屏风后,太子站了起来。他走到屏风边,声音发颤:“二皇兄……你还有何话说?”
二皇子抬头,看着屏风后的影子,良久,哑声:“臣……无话可说。只求陛下……保重龙体。求太子……善待百姓。”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青砖地上,砰砰响。
会审结束当天傍晚,三司联名的奏折递进了宫。不是一份,是两份——一份纸本,一份砖拓。砖拓是陈野让栓子连夜拓印的,三十几块砖的刻字全拓在十丈长的宣纸上,卷起来有胳膊粗。
陈野扛着这卷“砖拓奏折”进御书房时,皇帝正在喝药。见陈野来,摆摆手让太监退下。
“陛下,”陈野把奏折放在地上——太沉,案上放不下,“三司会审结束了。二皇子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砖证在此。”
皇帝没看奏折,先看向陈野:“你身上……怎么湿的?”
“刚在刑部院子里,百姓挤着听审,把墙头一棵老槐树压断了,砸塌了半边墙。”陈野抹了把脸,“臣帮着搬砖修墙,淋了雨。”
皇帝笑了:“你这个兵部尚书……倒像是个泥瓦匠。”他顿了顿,“老二……真认了?”
“真认了。”陈野把砖拓展开一段,指着上面刻字,“您看这儿——‘景和二十五年六月,收倭国商人松本一郎黄金千两,许诺事成后开放宁波、福州为倭国通商口岸’。这儿——‘八月,通过刘一手在陛下药中加朱砂、附子,致陛下昏沉’。一桩桩一件件,他自己写的供词,按的手印。”
皇帝看着那些刻字,良久,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按律……该如何?”
“谋逆,当斩。”陈野声音平静,“但陛下可酌情——圈禁终身,或贬为庶人,流放边陲。”
皇帝沉默。窗外,秋风吹过,带进来几片黄叶。
“陈野,”皇帝忽然问,“若是你……会怎么判?”
陈野咧嘴:“臣不是陛下,不敢替陛下决断。但臣知道一件事——法理之外,还有人情;但人情之上,还有公道。二皇子害的不是一个人,是千万百姓。那些饿死的灾民、那些差点死在宫变里的将士、那些因为他勾结外敌而枉死的边关军民……他们的公道,得有人给。”
他顿了顿:“陛下是君父,但也是天下人的君父。疼儿子是人之常情,可若因为疼儿子,寒了天下人的心……那这江山,就坐不稳了。”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这话……跟当年朕的父皇教训朕时,一模一样。”他拿起朱笔,在纸本奏折上批了几个字,又让陈野把砖拓摊开,在最后一块砖的拓印旁——刻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结案”那行字下面,也批了同样的字。
陈野凑近看。朱批只有八个字:
“依律严惩,以慰天下。”
从宫里出来,天已经黑了。陈野没回兵部,去了合作社。食堂后院的灶台还亮着,秦老太在烙饼——不是豆饼,是白面饼,掺了葱花和猪油,烙得两面金黄。
“回来了?”老太太耳朵灵,听见脚步声,“事儿……办完了?”
“办完了。”陈野蹲到灶边,看着火。灶膛里烧的是青砖——是刑部那堵塌墙的碎砖,赵老憨带人拉回来的,说“不能浪费”。
砖火旺,烙饼快。老太太把烙好的饼夹出来,递给陈野一块:“吃吧,热乎的。”
陈野接过,烫手,在两手间倒腾着吹气。咬了一口,葱香混着面香,还有猪油的荤香。
“秦奶奶,”陈野嚼着饼,“您说……我是不是太狠了?二皇子毕竟是陛下的儿子……”
老太太手没停,继续擀面:“狠不狠,看对谁。他对灾民狠的时候,对将士狠的时候,对陛下狠的时候,可没手软。”她把擀好的面饼贴到锅上,刺啦一声响,“你对他狠,是为那些被他害的人讨公道。这叫……以狠制狠。”
陈野沉默。灶膛里的砖火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狗剩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拿着封信:“陈大人,江南来信——红姑写的。”
陈野接过,就着灶火看。信上说:江南盐政新章推行顺利,这个月盐税又涨了一成;盐工子弟学堂收了三百多个孩子,有的已经会写自己名字了;修的那条官道通了,百姓赶集少走半个时辰……
信末尾,红姑写:“陈大人,江南百姓都念您的好。有个老盐工说,他活了六十岁,第一次觉得当盐工不丢人——因为您把盐工当人看。”
陈野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灶台上的饼烙完了,整整齐齐码在竹筐里,冒着热气。
“狗剩,”陈野说,“把这些饼,给京营值夜的兄弟送去——每人半块,就说……就说合作社请他们吃夜宵。”
“那您呢?”
“我?”陈野咧嘴,从筐里又拿了块饼,“我就在这儿,守着这灶火。火不熄,饼不停。”
夜深了,灶火在秋夜里亮着一团暖光。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陈野蹲在灶边,慢慢嚼着饼。饼很香,但心里沉甸甸的。
二皇子的案子结了,但朝堂不会就此平静。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那些还没断干净的心思,还会冒出来。
但只要灶火不熄,饼就不停;只要饼不停,人心就不散。
下一局,该收拾收拾,准备迎接更大的风浪了——毕竟,树欲静而风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