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营地的篝火燃了一夜,火星子裹着诵念声飘上天。
铭心台前,红裙奶娘领着幸存者围成圈,“阿韧”“小絮”“赵岩”…… 七个人名翻来覆去地念,声浪撞在断碑上弹回来,像亡魂在应和。她手里攥着块青雾果干。
是那少年傀儡最后攥着的,现在当祭品摆在上首石台,指尖都捏出了印。
林啸天盘在【戮仙剑狱】核心,黑域裹着他像团浓墨。
掌心托着缕黑焰,是魂薪窑带回来的,冷得刺骨,还沾着点少年的呜咽。
旁边摆着三样东西:柳红袖的心音残片、赵岩碎了的玉佩、骨笛生的断笛尖。
他指尖蹭过黑域,残魄顺着指缝缠上遗物 。
这些残魄多是战死的觉醒者,见过葬月楼屠魂,能帮他记清里面的路。
“以我残躯为炉,魂为薪,开百倍速推演 ”
他咬破舌尖,心口血喷在黑焰上。
黑焰 “腾” 地蹿高,裹着遗物钻进黑域。
瞬间,黑域里的白天黑夜搅成一团,他眼睁睁看见自己一次次闯葬月楼:有时栽在傀儡阵,有时被暗哨抓,最惨的两千次,刚到顶层就撞见夜昭,青铜灯一照,整个人像被火燎,连残魄都剩不下。
“咳 ”
第七次睁眼,林啸天咳得腰都弯了,黑血溅在断剑上,顺着剑纹渗进去。
低头看右臂,袖子早被血浸透,经脉鼓得像发黑的蚯蚓,最后那次推演,离命灯就三步,还是被净化光劈中,经脉全裂了。
可他嘴角却翘起来:“终于找着了…… 命灯不是法器,是锚。”
两千次失败没白费:那灯里的女子魂,不只是存着,更像个 “契约章”。
夜昭跟轮回司做了交易,把爱人的魂嵌进灯里当抵押。
只要灯不灭,他炼魂、屠觉醒者,上界都不管。
说白了,是用爱人的永世囚禁,换自己 “想杀谁就杀谁” 的特权。
“主上!”
帐外传来拉扯声,影八拽着哑书吏闯进来,红裙奶娘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袋青雾果干:“哑书吏说不对劲,我看祭品都潮了,像要坏了!”
哑书吏把本血录递过来,上面的名字糊得像被水泡过:“这是守碑人传的亡魂录,跟冥府生死簿同频。魂薪窑塌时就淡了三成,现在命灯根基损,录都快看不清了, 大劫要来了!”
林啸天没接血录,摸出那缕黑焰放在断剑上。
黑焰贴着剑刃跳,映得他眼底发红:“我要再入黄泉,不是救人,是夺火。这一焰是被炼之魂的不甘,这一剑,专劈命定的人。”
影八立刻攥紧锁链:“我跟你去!”
红裙奶娘也点头:“营地我守着,铭心台轮班值,谁也不能让碑上的名字被风吹没!”
当晚,铭心台的篝火加了新柴,烧得更旺。林啸天站在火前,抬手按胸口 。
这次祭的不是血,是十年寿元。
他能清楚觉出寿元像流水似的淌,头发白得更彻底,可眼神越来越亮。
“三日回响阵,开 ”
断剑插进土里,黑域又展开。
这次不是推演幻象,是七弟子临终的模样:柳红袖笑着挡在他身前,赵岩嘶吼着砍傀儡,骨笛生咬碎牙断笛…… 无数亡魂的低语飘出来,聚成风,在空中勾出条路, 绕开所有暗哨和傀儡阵,直通向葬月楼地脉中枢。
那是死者为生者指的路。
哑书吏盯着路,低声说:“这是冥府的怨魂道,只有枉死的魂能引出来, 你这是踏禁忌。”
林啸天没说话,拔起断剑。
红裙奶娘递来那块青雾果干:“带着,替我们这些护不住孩子的,多砍夜昭几剑。”
影八也把锁链缠上黑焰:“傀儡怕这玩意儿,遇着能挡一下。”
子时三刻,林啸天走到归墟北崖 。
上次撕阴阳的地方。
他选这时候,是因为子时三刻阴阳气最软,撕界限省劲。
举起断剑,黑焰在剑尖跳,猛地往崖下劈!
“咔嗒” 一声,阴阳界被撕开,黄泉的冷气裹着忘川水的腥甜扑过来。
他一步踏进去,这次没藏气息。
【戮仙剑狱】的黑域疯了似的扩,像块大黑布铺在黄泉古道上。
路边的白骨突然动了,自动排成个大 “铭” 字 ,有的攥着断剑,有的戴着半块玉佩,是之前战死的弟子和觉醒者,在帮他开路。
远处忘川渡口,渡娘阿湄的船停在水面。
她半身化水的裙摆晃了晃,船桨轻拨,水面映出的青铜灯影突然抖了抖。
她望着林啸天的方向叹气:“生者引冥途,还借怨魂开道…… 这是触了冥界禁忌,要引上界注意了。”
葬月楼顶层,夜昭坐在灯前,指尖一遍遍摸灯壁。
灯焰里的女子面容越来越淡,嘴唇动了动,像在喊他名字,却发不出声。
他喃喃:“快了…… 再找三千个纯魂,就把你从灯里救出来,带你回家。”
突然,心口一阵剧痛。
夜昭低头,见掌心裂了道缝,渗出来的不是血,是灰, 跟魂薪窑塌时的灰一模一样。
他想起当年立契约,把自己一缕生魂嵌进了灯里,现在灯基损,生魂也开始焦化了。
“不…… 不可能!”
他第一次露出慌色,手忙脚乱往灯里灌灵力,可灵力刚碰着灯,就变成灰飘走了。
青铜灯剧烈摇晃,灯焰里的女子面容扭曲,像在疼。
而此刻,林啸天已经踏进葬月楼地底。
地脉中枢的气息就在前面,空气里飘着命灯的淡光。
他攥紧断剑,右臂的裂伤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疼,可脚步没停。
就在他踏入地底的瞬间,九天之上,那块刻满天命的石碑突然抖了一下。
“林啸天 寿元三十” 旁边,裂出道细缝,像条小蛇似的慢慢爬,连命运本身,都开始为这个逆命者发抖。
影八跟在后面,看着前方的地脉中枢,说:“主上,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跟你一起。”
林啸天点点头,剑尖的黑焰更亮了。
他知道,前面等着的是夜昭的青铜灯,是逆命舟的核心,是他必须踏的禁忌。
可只要能护着那些刻在铭心台、刻在心里的名字,就算引上界注意,就算赔上性命,他也绝不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