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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政大半身体泡在温凉的海水里,身体随着海浪微微摇摆,紧紧抿着唇,脸色严肃地像在经历什么重要的场合。

赛伦见他站稳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比平时轻快了些:【行,第一步算迈出去了。接下来学憋气,不用急着游,先把脸埋进水里,让自己浮起来。】

“憋气?”太子政看着面前那片起伏的水面,喉结动了动。

【对,就像这样。】赛伦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整个人没入水中,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他哗地钻出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很简单吧?】

太子政没有接话,他知道“简单”和“做得到”之间,隔着一整条渭河。

小嬴稷从旁边扑腾过来,水花溅了太子政一脸:“小政儿你看我!”说完他一头扎进水里,屁股撅得老高,两条腿在水面上乱蹬,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

林觉在旁边伸出一只手,托住他的肚子,帮他保持平衡:【腿伸直,别弯膝盖,对……慢慢来。】

小嬴稷从水里抬起头,大口喘气,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我浮起来了!我真的浮起来了!”

“你那是林觉叔叔托着你。”李承乾在不远处小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羡慕。

青檀从旁边漂过来,真的是“漂”过来的。他整个人仰面躺在水面上,双手枕在脑后,像一片叶子一样轻盈地浮着,水只稍稍没过他的耳廓。

木族的身体天生就比水要轻,他甚至不需要动一根手指,就能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承乾,你别那么紧张嘛。】青檀侧过头看着他,【你看我,放松就行了,水又不会吃了你。】

“你当然不紧张……”李承乾小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试着像李格尔说的那样深吸一口气后,慢慢往后仰。

李格尔托着他的后腰,一点一点松开手。李承乾的脚尖在水下乱划了几下,忽然发现自己真的有浮起来了感觉,吓得又赶紧站了起来,溅起一片水花。

“我、我刚才好像浮起来了!”他又惊又喜,回头去看李格尔。

李格尔微笑着点头:【嗯,你做到了。再来一次。】

太子政看着他们,握着赛伦的手又紧了几分。

赛伦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过了几个呼吸的工夫,太子政终于弯下腰,把脸往水里探去。

水面碰到他的鼻尖时,他整个人僵住了。那种熟悉的、被水包围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胸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他猛地抬起头,大口喘气,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没事。”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把整张脸都没了进去,水下很安静,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变成一片模糊的金色。没有推他的手,没有那些模糊的笑声。

只有咸味,和温暖。

他抬起头,大口呼吸着空气,耳膜被水压得嗡嗡响,但他没有像前两次那样脸色发白。赛伦看着他,咧嘴笑了:【不错啊,憋了好几秒呢。再来再来!】

小嬴稷又扑腾过来,歪着头看太子政:“小政儿,你脸都皱成包子了!”

太子政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生气。他深吸一口气,又一次把脸埋进水里。

这一次,他在水下睁开了眼睛,奇异地没有刺痛的感觉。

他看见了细沙,看见了自己的脚趾,看见了赛伦的腿站在旁边。

伊瑟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岸上飞了过来,悬停在太子政面前的水面上,像一颗银白色的小气球。他扑通一声扎进水里,在水下游了一圈,然后又冒出头来,得意洋洋地说:【小政儿你看,我能在水下憋好久好久!巨龙族天生就会潜水!】

他说完又一头扎了下去,这一次潜得更深,几乎沉到了水底,在沙子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太子政看着他在水底走来走去,嘴里吐出一小串细细的泡泡,忍不住牵动了嘴角。

小嬴稷不服气了:“我也能!”他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结果呛了一口,咳嗽着冒出来,眼泪都出来了,但还是嘴硬:“我、我就是没准备好!”

林觉伸手把他捞起来,擦掉他脸上的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行了,别逞强。憋气不是比谁憋得久,是让自己不怕水。】

“我不怕!”小嬴稷大声说,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李承乾在旁边小声说:“我也不怕……就是……水有点多。”

青檀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水当然多了,这是海呀。】

五个人在水里闹成一团,赛伦和林觉轮流托着这个、扶着那个,李格尔则耐心地一遍遍教李承乾如何放松身体。太子政从最开始的只能憋两秒,慢慢变成了五秒、八秒,虽然每次抬头时脸色还是会发白,但他没有再后退过。

这边热热闹闹,岸上的两位倒也算悠然自得,始皇帝在难得懒散地躺椅上侧卧下来。

阳光正好,海风不燥。他随手拿起长桌上的一串葡萄,摘了一颗放进嘴里。果肉饱满,汁水清甜,带着一丝凉意。他又摘了一颗,不紧不慢地吃着,目光越过沙滩,落在海里那几个小小的身影上。

海浪声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的节奏。他微微眯起眼睛,整个人难得的松弛。

这时,一个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带着几分犹豫。

他只浅浅游了一回算是参与了下活动,而后便一直在露台上远远看着,直到此刻才下定决心走过来。

他在始皇帝旁边的躺椅上坐下,保持着得体的距离,既不太近,也不太远。

“始皇帝前辈。”李建成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晚辈对长辈的恭敬。

始皇帝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海面上,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李建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没有去理,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说:“晚辈有一事想请教前辈。”

始皇帝又摘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才说:“讲。”

李建成深吸了一口气。

独自面对这位扫六合、定一统的始皇帝,他比面对自己父皇还要紧张。毕竟这是历史上第一位皇帝,是后世所有帝王都绕不开的一座高山。

而他李建成,是大唐的太子,却是被弟弟杀死失之帝位和性命的太子。

他不想死,更想坐上那个位置。而眼下他的面前便是史上第一位也是最厉害的一位皇帝。

“陛下以为,”李建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为君之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始皇帝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没有审视,没有威压,甚至没有什么情绪。但李建成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柄出鞘的利剑抵住了喉咙,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忍住想要低下视线的冲动。

始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长桌上的一颗橘子,慢慢地剥着皮。橘皮的清香在咸湿的海风里散开,意外地好闻。

“你以为呢?”始皇帝反问。

李建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会把问题抛回来。他沉吟片刻,说:“用人。明君用人,昏君亦用人。用得对,国泰民安;用错了,江山倾覆。”

始皇帝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嚼了两下,微微点头:“还有呢?”

李建成得了这一丝鼓励,继续说:“驭下之术,恩威并施。不可过柔,柔则臣下生僭越之心;不可过刚,刚则臣下生畏惧之心。当如春风化雨,亦如雷霆万钧。”

始皇帝没有说话,又吃了一瓣橘子。

李建成看着他,心里有些没底。他自认这些年在东宫读了不少书,也帮着父亲处理了不少政务,这些话不是空谈。但在始皇帝面前说出来,总觉得像是学生背课文。

“陛下以为……不妥?”李建成试探着问。

始皇帝将最后一瓣橘子吃完,擦了擦手指,才慢悠悠地开口:“你说的那些,都是术。不是道。”

李建成怔住了。

“用人是术,驭下是术,恩威是术。”始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海面上,落在那几个还在扑腾的孩子身上,“术可以学,可以练,可以精进。但道.....”

他顿了一下。

“道是,你要成为什么样的皇帝。”

李建成沉默了,他还在想要如何成为皇帝,始皇帝却问他要成为什么样的皇帝,他没想过。

始皇帝的声音不大,也不急,像是随口聊天:“你读史书,应该知道。夏桀不是不会用人,商纣不是不懂恩威。他们败了,不是因为术不够精,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应该成为什么样的君。”

“那陛下以为...”李建成的声音有些干涩,“应该成为什么样的君?”

始皇帝没有直接回答,他指了指海面上那几个小小的身影。

“你看那个孩子。”他指的是太子政。

李建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那个穿着深蓝色泳裤、正在赛伦的帮助下试着漂浮的十岁少年。

“他怕水。”始皇帝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地像在说其他人的事。

李建成愣了,‘始皇帝居然怕水!可他刚刚不是下水游泳了吗!’

李建成不知道始皇帝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但他没有打断。

“为君之道,第一条不是用人,不是驭下,不是恩威。”始皇帝终于说出了他的答案,“是克己。先把自己治好了,才能治国。”

李建成怔怔地看着他。

“你说你想请教为君之道。”始皇帝转过头来看着李建成,目光平静而淡漠,如同不喜不悲无惧无畏的神像。“那我问你,你最怕的是什么?”

李建成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这一刻他似乎明了了何为帝威,为何臣子不敢直视帝王目光而低头。

他最怕的,是死。是被弟弟杀死。是还没当上皇帝就死在玄武门。

始皇帝似乎看穿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但没有追问。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怕不可怕。被怕牵着走,才可怕。”

说完,他拿起长桌上的一杯果汁,慢慢喝了一口。

李建成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孩子们的笑声。他看着始皇帝的侧脸,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问的那些问题,在始皇帝眼里大概都是“术”。而“道”,不是问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多谢陛下。”李建成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

始皇帝没有看他,只是“嗯”了一声,又摘了一颗葡萄。

李建成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始皇帝依旧靠在躺椅上,吃着水果,晒着太阳,目光落在那片无边的海上。

海风吹起他披散的黑发和半透明的上衣下摆,那个画面看起来其实很美,始皇帝本身就是个极为俊美之人。

但任何靠近之人都会下意识的忽略了其外貌之美,而折服在他的君威之下。

始皇帝大部分时候是随意的,但李建成总觉得,那随意底下,压着千钧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