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雪宁咬了咬牙,也不顾什么矜持,伸手捏住他的下颌骨,稍微用力一卸,强行让他张开了嘴,将药片塞了进去,随后举起水壶,小心翼翼地往里灌了一小口水。
水流顺着嘴角流下,滴落在锁骨上。
杨雪宁立刻抽出纱布,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又迅速起身,将那块薄毯重新盖回他的背上,遮住了那条让人心惊肉跳的青龙。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跪坐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陈霄的脸,手里始终握着他的一只手,掌心传递着微弱却坚定的温度。
“别死……求你,别死。”
她低声呢喃,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那个平时总是端着架子、讲究科学理性的杨小姐,此刻外壳已经彻底碎裂,只剩下最原始的、对同伴生命的挽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药效发作,也许是身体强悍的素质在自我修复。
陈霄那滚烫的体温终于不再攀升,呼吸虽然依旧沉重,但不再像刚才那样灼烫。
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视线模糊,浑浊,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雾。
他感觉到浑身都在疼,骨头像是拆散了重组,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酸痛。
胸口更是闷得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水……”
他的嗓音粗砺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杨雪宁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去拿水壶,直接抓过刚才胖子捡起来放在一旁的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到了他嘴边。
“慢点,别呛着。”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眼底的红血丝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陈霄就着她的手,贪婪地灌了几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像是甘霖浇灭了他体内的那一团邪火。
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试图撑起身体,想要坐起来。
“别动!”
杨雪宁几乎是喊了出来。
她猛地伸出手,死死按住了陈霄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给他任何挣扎的机会。
“你失血过多,高烧刚刚退了一点,肋骨可能断了,要是再乱动,我不保证你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她语速极快,像是一串连珠炮,眼睛红红的,眼泪在里面打转,却硬是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平日里那种疏离冷淡的伪装,此刻彻底剥落干净,只剩下赤裸裸的担忧、愤怒,还有那藏在愤怒之下的、深沉的后怕。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那种情况下你也敢回头?!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水泥吗?你就那么相信你的那个什么预感?”
她一连串地质问着,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带着哭腔。
陈霄被她按得动弹不得,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平时总是冷冷审视他的眼睛,此刻却满是水雾,睫毛在颤抖,红唇紧抿,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他这辈子,除了那个已经模糊的“前世”,还没被人这么强硬地守护过。
这种感觉很奇怪。
有点暖,又有点让人透不过气。
他动了动嘴唇,想要解释两句,或者想要让她别这么激动,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什么像样的声音。
最终,他只是有些费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有些虚弱的、带着几分安抚意味的笑。
“行了……别哭了……”
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气音。
“我就是……想静静……”
陈霄的话音未落,便觉出气氛的不对劲。
杨雪宁那只原本还在替他擦拭嘴角水渍的手,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半空。
她那双总是透着理性光芒的眸子,此刻正不可思议地瞪大,错愕、迷茫,随即迅速转为一种从未有过的羞恼与愤懑,眼眶那一抹还未散去的红瞬间加深,竟变成了像是被人狠狠踩了一脚尾巴的涨红。
“静……静?”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叠词,声音有些飘忽,像是还没从巨大的情绪过载中缓过神来,紧接着便如竹筒倒豆子般急促起来:“那个叫静静的是谁?在这种时候,在你差点就没命的时候,你心里想的竟然是别的女人?陈霄,你倒是真行啊,我看错你了!”
陈霄原本因为失血而迟钝的大脑,终于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酸味”给激得灵光一闪。
坏了。
这年头,“我想静静”这梗还没普及,这误会算是结结实实地撞在枪口上了。
“不……不是,那是……”
他刚想张嘴解释,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把沙子,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根本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
杨雪宁见他还要“狡辩”,那股子刚才还在为这男人安危悬心的担忧,瞬间化作了被辜负的委屈与恼怒。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旁边那个空了的急救箱,“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帐篷里炸开。
“你不用解释!我不想听!”
她眼圈通红,死死瞪了陈霄一眼,那眼神里三分委屈七分羞愤,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似乎想再骂两句,又觉得多待一秒都要窒息,最后只能狠狠一跺脚,转身像只受惊又恼怒的猫,跌跌撞撞地掀开帘子冲了出去。
夜风顺着帘子开的缝隙灌进来,卷着沙砾,瞬间吹散了帐篷内那一丝旖旎而尴尬的暖意。
陈霄躺在床上,无奈地望着头顶摇晃的应急灯,苦笑了一下。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不过,这插曲倒像是某种信号,让他从那种紧绷的生死边缘稍微抽离了一些。
确认四下无人,陈霄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凝练,敛去了那副虚弱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体内。
一股温润如玉的热流,正沿着他的脊椎缓缓游走,像是某种古老而温柔的液体,所过之处,那些撕裂般的剧痛竟奇迹般地被抚平了不少。
那是青龙血脉的自愈机制。
能感觉到,这股力量虽然强悍,却并不暴虐,反而带着一种生机勃勃的韧性,正在一点点修补他体内那些支离破碎的微细血管。
但他没忘记刚才杨雪宁和胖子那见鬼般的反应。
纹身显形了。
在这个相对保守、对这些怪力乱神尤为敏感的1980年代,一条活灵活现的青龙盘踞在背上,这要是传出去,不用等到考古队结束,他先得被当成怪物切片研究了。
必须控制住。
更让他心惊的是胸口的伤。
虽然血脉在修复,但那种物理层面的撕裂,如果按常规速度,哪怕有系统加持,没个十天半个月也绝无可能下地。
而这片沙漠里,没人知道还有没有第二只变异生物,或者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关东军残余。
他等不起。
“双全手。”
他在心底默念。
这一刻,意识空间内,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双手凭空凝聚。
那是灵魂的具象化,是他作为穿越者目前掌握的最核心的底牌。
陈霄咬紧牙关,眉心微蹙,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那双看不见的灵魂之手,精准地探入了胸口那团血肉模糊的烂摊子。
起初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痒,像是千万只蚂蚁在伤口上疯狂爬行,紧接着是一股灼热的温流,强行将断裂的肌理捏合在一起。
“嘶……”
陈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
这感觉并不比受伤时轻松多少,反而带着一种灵魂被拉扯的虚幻痛楚,仿佛是将原本属于死人的肉强行缝合在活人身上。
但他不敢停。
那双全手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穿梭在肌肉纤维之间,梳理着那些断裂的神经,接驳着那些破碎的血管。
咔嚓。
断裂的肋骨在无形力量的牵引下,发出轻微的复位声。
原本翻卷的皮肉,在一种诡异的蠕动下,开始迅速收缩、闭合。
原本猩红一片的伤口,颜色迅速变淡,结痂,脱落,最后化作了淡淡的粉色痕迹,整个过程快得像是按下了快进键。
不过几分钟,那种灵魂撕裂般的剧痛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陈霄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精芒。
他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平整,光滑,只有些许温热。
他震惊地低下头,看着原本应该是一片血肉模糊的胸膛,此刻竟完好如初,甚至连以前的陈旧伤疤都淡了不少,肌肉线条流畅有力,透着一股子新生般的爆发力。
这就……好了?
双全手,竟然恐怖如斯。
他握了握拳,力量感重新填满了四肢百骸,那种虚弱感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人一把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