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爱秋的手从桌沿上松开了,慢慢落下来,搁在膝盖上。
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思索。
刘母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端起的粥碗一直没有放下,碗底早就凉了,但她端得很稳。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在女儿和外孙女之间来回扫了几个来回,突然眼睛一亮。
“云月这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凉粥,咕咚咽下去,抹了抹嘴,“美心那丫头我见过,白白净净的,瘦是瘦了点,但能生养。爱国比她大个三十来岁,也不算太大,男人大一点会疼人。”
刘爱国坐在那里,眼睛已经直了。
他见过王美心。前几年过年的时候,刘爱秋带回来过一次。
小姑娘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棉袄,见人就低头笑,声音细细的,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草芽。
他在村里活了四十多年,见过那么多女人,没有一个长那样的。
现在外甥女把话挑明了,他心里的那股火苗子呼地就蹿上来了,烧得他口干舌燥,喉咙发紧,手心全是汗。
“云、云月,你说的那个美心……”他的声音有点抖,搓了搓手,粗糙的掌心在膝盖上蹭来蹭去,“她愿意吗?”
陈云月笑了。
那笑容还是温柔的、体贴的,像一个贴心的外甥女在替舅舅操心终身大事,不带一丝恶意。
“舅舅,她愿不愿意不重要。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家,懂什么?这事儿只要妈点了头,美心最听我妈的话,跟她好好聊聊,就算不肯,我们不是还可以用其他法子。”
刘爱秋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所有人说话。
“你王叔不会同意。美心是他亲闺女,他就算再不管事,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鳏夫。”
陈云月接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那就不让他知道。等事情定了,他不同意也得同意。妈,你在王家这么多年,总不能什么都没攒下吧?美心的婚事要是能做成,哪些给美心准备的好工作,好男人不都落在我身上,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王家站稳脚。”
刘爱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看着陈云月,目光在女儿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她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玩笑、一丝试探的痕迹,但她没有找到。
陈云月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和从容,好像这件事在她心里已经盘算很久了,不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陈云月迎着母亲的目光,不躲不闪,嘴角始终挂着那抹笑。
堂屋里安静了。
刘爱国搓完了膝盖又开始搓脖子,搓得脖子上一片红。
他想催,不敢催;想走,舍不得走。
屁股钉在了板凳上,一动不动。
刘母端着空碗,碗底朝天,她还在往嘴边送,送到一半发现没东西了,才放下。
过了很久,刘爱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味道,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不能跳,但身后有火在烧,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那就往前。
“让我想想。”她说。
陈云月没有再逼她。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又拿了一个红薯,端回来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
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抿,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碗沿上方,平静地、耐心地看着她的母亲。
镇上派出所的办公室里,顾北一站在窗边。
顾明德坐在椅子上,拐杖靠在身旁,两只手撑着膝盖。
他的脸色比早上刚来的时候好了一些,但眼窝还是深的。
他听完顾北一说的内容,沉默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他睡着了。
顾明德抬起了头。
“北一,再去一趟九里村。这次不偷偷摸摸,光明正大地去,带上公安,带上公社的书记,我要为春霞讨一个公道。”
顾北一看了派出所的老赵一眼。
老赵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烟盒揣进兜里。
“我去安排。镇上派出所出两个人,市局那边我再调三个人,加上咱们几个,够了。公社那边,我跟老黄打过招呼了,他是公社的副书记,跟九里村打过交道,刘家的人再横,不敢在公社书记面前撒泼。”
顾北一从窗边走回来,神情凌厉。
“走。”
两辆吉普车从镇派出所的院子里鱼贯而出,拐上通往九里村的公路。
王贺廷开车,顾北一坐在副驾驶,后座是顾明德和夏念念。
老人非要跟着去,谁也拦不住。
顾北一拗不过他,只能把车上最厚的毯子翻出来,盖在他腿上。
后面那辆车上,坐着老赵、小周,还有市局调来的三个同志。
三个人都穿着制服,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是空着手来的。
公社副书记老黄坐在副驾驶,他的心里七上八下,该死的刘家,这是惹了什么人。
九里村清晨的宁静被两辆绿色吉普车呼啦啦地碾碎了。
车子的引擎声在村口炸开。
几个早起去地里拢柴的老汉拄着锄头站在路边,眯着眼看着这两辆庞然大物从面前驶过,黄土被车轮卷起来,扑了他们一脸。
“这是谁家的客?这么大排场?”一个老头抹了一把脸上的土,扭头问旁边的人。
“刘家的吧?他家那个闺女不是在城里嫁了个大人物吗?”
“啧啧,两辆吉普车,这得是多大的官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子里传开了。
正在吃早饭的男人放下筷子就往外跑,孩子们最兴奋,一大群拖着鼻涕、光着脚丫的小崽子跟在吉普车后面跑,鞋子跑掉了也不捡,追着车轮卷起的黄土,跑得尘土飞扬。
两辆车在刘家门口停下来。
看热闹的村民已经围了一大圈。
大家站得远远的,脖子伸得老长,目光全部盯在那两辆车上,等着看车里的人出来。
两辆车,前面那辆虽然旧了点,但车漆锃亮;后面那辆更气派。
有人在猜来的是谁,刘家那个城里的女婿?还是刘支书那个的在城里上班的弟弟,不管是哪个,这排场都够他们茶余饭后嚼半年舌头的。
车门开了。
前面的吉普车上,先下来的是小周。
他穿着公安制服,他下车后没有往前走,而是站在车门旁边,等。
后面那辆车上,老赵推门下来了。
他比小周高一截,肩膀宽,站在车边扫了一圈围观的村民,目光所及之处,几个交头接耳的妇女立刻住了嘴。
然后,三个人陆续从两辆车里下来了。
都是公安制服,都是军靴,都是腰间鼓鼓的。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肩上的衔比老赵还高,脸上没什么表情,下了车就把帽子正了正,站在车边,目光不动声色地把刘家院子的里里外外扫了一遍。
围观的村民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紧张。
有几个本来想上去套近乎的,脚刚迈出去一步,看到那些制服和军靴,又缩了回去。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往后退了两步,踩到了后面人的脚,对方“哎呀”一声,她也没回头道歉,眼睛一直盯着那些公安。
“怎么是公安?”有人在人群里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刘家犯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这阵仗,不像走亲戚。”
“小声点,别乱说。”
小孩子们不懂大人之间的那种微妙气氛,还围在吉普车旁边,伸手去摸车灯、去拽后视镜。
被自家的爹妈冲过来一把扯走了,扯远了才松开手,蹲下来压低声音训斥:“别过去!离那辆车远点!”
刘家的院门关着。从里面插上了,两扇木门闩着一条粗铁链,铁链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门板是老榆木的,风吹日晒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乌黑发亮,门缝里透不出光。
顾北一从副驾驶下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他把手伸进去,扶着顾明德的胳膊,老人慢慢地从车里探出身来,拐杖先落了地,笃的一声,戳在冻硬的泥地上。
他站直了,花白的头发在风里抖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面前这扇紧闭的院门。
夏念念从另一边下了车,把毯子叠好放在座位上,紧了紧棉袄的领口,站到顾北一旁边。
老赵走上前,抬起手,在刘家的院门上拍了几下。
“开门,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