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怎么可以……”
她抬起头来看他。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有无助,有愤怒,有被至亲背叛后彻骨的凉意。
她抓住他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夫君,带我走吧。离开这里,我不要这个家了,他们从来没把我当自己人……我每天都在想你和大姐二姐,每天都想回去,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你那里。”
陈长安把她拥进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
她能听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声,又沉又稳,像一面被敲响的大鼓。
“现在还不是时候!你放心吧,语嫣,我这次来是来接你回家的……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但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发现有邪教已经渗透到了罗阳县,而且在这里有密谋。这帮人就是蛀虫,走到哪里就会祸害到哪里。我没有碰到也就算了,既然碰到了,就和他们不死不休!本身我和他们就是老仇人了。”
他低下头,目光与她平视。
“所以这段时间只能先委屈你,继续待在家里!表面上该吃吃该睡睡,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见过我。一切听从我的安排,有我在,你别怕。”
王语嫣看着他。
她确实觉得夫君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说话做事都多了几分从容和笃定,像是一座山,稳稳地立在面前,什么风雨都不怕。
还是她的夫君,只是比从前更有担当了,在他身边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就像当初自己执意嫁给他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穷他窝囊,可自己就是觉得跟在他身边踏实。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温存了一番,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陈长安把她重新拢好外衣,扶着她从城隍庙里走出来。
晨光还没完全铺开,街上已经隐约有了早起的行人。
一个卖豆腐的推着小车从巷口经过,轮子在石板路上嘎吱嘎吱地响。
到了王家后门,王语嫣走出去几步又跑了回来。
踮起脚尖在他嘴上用力亲了一口,然后带着甜美的笑转身跑开了。
推开门,又轻轻关上,从门缝里朝他撅了撅嘴,做了个鬼脸。
陈长安站在晨光里,摸了摸嘴唇上残留的余温,笑了。
天彻底亮了。
王家的厅堂里摆上了早饭。
王家的规矩大,早饭要全家人一起吃,除非病得起不来床,否则谁也不能缺席。
桌上摆着粥、馒头、几碟咸菜和一盘蒸鱼。
饭菜说不上丰盛,但比起寻常人家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王语嫣的父亲王柏元坐在主位上。
他年过半百,两鬓已经斑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年轻时的锐气已经被岁月磨得差不多了,可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来的时候还是透着几分商人的精明。
只是自从两年前船翻了之后,他的精神头就大不如前了。
他身旁坐着正室大夫人张氏,一个圆脸微胖的妇人。
穿金戴银地撑着场面,可那金镯子的成色一看就是多年前的老物件。
张氏旁边是二夫人柳氏,也就是王语嫣的亲生母亲。
她比张氏年轻些,眉眼清秀,穿得也素净,一看便是个性子温软的人。
最边上坐着三夫人陈氏,才三十出头,怀里抱着个十来岁的男孩,是王家的老三。
王语嫣的大哥王守业坐在父亲左手边。
他三十来岁,四方脸,浓眉大眼,长得倒是一表人才。
只是那双眼睛总是不安分地转来转去,手里拿筷子夹菜也夹得心不在焉。
他心虚!
昨天晚上他派出去的那四个人,到现在一个都没有回来。
他心里一直在打鼓,却又不敢让人去找。
万一人没找到,反而把事情闹大了,父亲那边可不好交代。
王语嫣走进了厅堂。
她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脸上不施脂粉却透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走到母亲柳氏身边坐下,端起粥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柳氏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儿的异样。
她轻轻摸了摸王语嫣的手背,关切地问:“语嫣,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昨夜没睡好?哪儿不舒服?”
王语嫣摇了摇头,夹了一片咸菜放在母亲碗里。
“娘,我没事。昨晚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王守业一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妹妹。
见她面色如常,不像是受了惊吓或委屈的模样,心里更加狐疑了。
难道昨晚那四个家伙压根就没动手?那四个废物到底去哪了?
他放下筷子,故作关切地问了一句:“妹妹昨夜睡得可好?院子里没有什么动静吧?”
王语嫣缓缓地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落在王守业的脸上。
那目光很淡,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怼,却让王守业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昨夜王家来了刺客,大哥不知道吗?”
饭桌上的所有声音都在同一瞬间停了。
筷子停在半空中,咀嚼的动作僵住了。
王柏元放下手中的粥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来看着王语嫣,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你说什么?”
王语嫣却不急着回答。
她从袖子里慢慢抽出一封信,信封上周公子亲启那四个字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她站起身来走到父亲面前,双手将信递了过去。
“我在院子里捡到的。是一封密信,父亲您看一眼便知。”
王柏元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开。
他站起身,拿着信走到院子里。
王守业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父亲的背影,手指在桌下攥得关节发白。
柳氏握住了王语嫣的手,小声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王语嫣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母亲不要说话。
片刻之后王柏元回来了。他的脸色像一块铁板,手里的信纸被他攥成了一团。
他走到饭桌前站定,目光在满桌子的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钉在了王守业身上。
“守业,你跟我出来。”
王守业的心猛地一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疑惑的,有担忧的,也有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
他硬着头皮站起身来,跟在父亲身后走了出去。
院子里,枣树的影子被晨光投在青砖地上。
王柏元背对着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转过身来,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抽了过去。
耳光声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清脆,树上的麻雀惊飞了好几只。
王守业的脸上浮起五个清晰的指印。他捂着脸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那封信里写的,正是他讨好周家、要把自己亲妹妹送到周二公子床上的那些丑事。
写得明明白白,时间、地点、接应的人手、送去的路线,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连周二公子事后会给他多少好处,他打算怎么用这笔钱,都写得明明白白。